晚云含雨,风却不小。
风声里,元真将门扉打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门外,吴炳文正唇角含笑:“元真娘子。我下午才听说娘子回来了。”
“吴公子。”元真将门推了大开些,“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想见你,不可么?”吴炳文道,“我给你带了家里做的点心。”
风幽幽地吹,小灯的火苗在风里跳跃。元真垂眼看,吴炳文手里的是一个油纸包。纸包用麻绳在中间结实扎着,浸出了一些清香潮湿的桐油味儿。想应是他揣在怀里带过来时,不慎淋到了几点雨。
她面上浮起淡淡笑意:“吴公子,你真是有心了。”
“这是我娘亲做的冬瓜糖饼。馨香味素,家里小孩都喜欢吃。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可常带给你。”吴炳文将那麻绳解开,撕下半张油纸裹了块糖饼递到元真面前。
那饼杯盖大小,底褐皮白、撒着细密芝麻。
元真叹了口气,没有接,说道:“你又何苦如此……”
吴炳文敛了笑,“其实我今日来是有话想问你。”他将那饼放回纸包里,收回了手。
“什么话?”
“你当日拒绝我,是因为喜欢他吗?”
院里传来一声小狗吠叫,小福禄的声音传来——
“啾啾,大晚上的,你怎么又要去撒尿?”
吴炳文蹙眉道:“狗吠何喧喧[1]。元真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元真呢喃:“他?”
“你想当他的王妃吗?”
元真嘴唇微张。一道雷在云层里划过,她怔了片刻。雷声过后,她熄灯走出了门。
她将灯台放在门边,合上门扇。“风大了。吴公子,我们去那边说吧。”她道。
街巷的角落里溅起水花,步履声掩盖在水花里,淡白一片。此刻,云层稍散,月光如碎银撒在一方潮湿的屋檐下,亮如短暂白昼。
“他们都在传,说你痴心妄想。”
“他们是谁?”
“登州城里的人。”吴炳文道。
元真低语:“原是这样。大家都在传,所以他也知道了。”
吴炳文哼了一声,说:“难不成真是像他们传的那样?”
元真没有说话。
吴炳文冷冰道:“你别做梦了!那李琏能是什么好人?当时名儒白中卿一时糊涂站错了队,他让人把那白老爷子的诗论贴在西市坡柳巷。十个叛党被兵士押着,刽子手吐酒,十颗脑袋当着那诗页滚到地上。坡柳巷那腌臜地方,全是腌臜人在看热闹。”
“你觉得你会是例外?”吴炳文冷笑,“我那天在街上都看到了。你和丁成庶碰面,你们一起去药铺买药。那人早年被官府打瘸了腿,私底下入了黄党一派。那瑛王要是知道了,你觉得他会如何看待你?”
元真看向吴炳文,苦苦一笑:“吴公子,你怎么能跟踪我?”
吴炳文道:“自然是担心娘子你。”
“吴公子。你啊……”元真朝向吴炳文,“你不该来问我这些,还是早些回去吧。一起买药不过是我对那跛脚之人的恻隐。我从未加入过你所谓的那‘黄党’,而且我已经决定与那些人不再往来了。”
“我还要告诉你,就像我与你一样,我与你口中的他亦是不可能的。”
……
灵岩寺素来是登州附近的宝刹胜地。
寺庙于本朝初修建、坐落于北山之上,百年间,香火不断。
时雨来急,山门内雨声大作。元真循着台阶而上,遇见一个小沙弥迎面而来。步履匆匆,似有要事。她在雨中拦住对方的去路:“小师傅。今日,这晨钟为何如此地响?我数了数,应是响了有十余下了。”
对方的声音隔着雨声传来:“这不是晨钟,是佛公师傅回来了,正召集弟子说话呢……”
雨声很大,后面的话她也没听得太清。
元真踏入千佛殿,她和其他香客一样跪在蒲团上。
扣首,再扣首……
她以扣首的方式额头碰着冰凉地面,祈求神佛宽恕,忽觉得自己这动作熟悉。
思索间,她的视线落在后方空着的蒲团上。那蒲团上的蒲草被编织成年轮状。一圈一圈,似绳索,从外到里……无穷尽了。她才想起,当日在沈府,她也是这样跪在那沈老爷的面前。但他死时,颈上密密缠着的,却是那一圈圈绳索了。
那时,她给张汉远的人带路,只道:“这府宅分为东西南北四向。沈老爷命里多水缺木,为人迷信,园中掇山,卧房在正东方位。走过那处假山便是沈老爷的卧房了。”
“好。”那人答了她一句。
她知道此后会发生什么。那个人最喜欢行勒刑之术,手段残忍,平素里总是易容,她从未见过他的真实面貌。
元真的神思飘远,再回过神时,那空着的蒲团上已是跪着人了。
那两个紧挨跪着的人应是一对夫妻。交谈如细蚊,声音虽小,却荡在元真耳边。
男的说:“今日雨真大,出门前鸡鸭鹅可喂好了?”
女的说:“放心,都已喂妥当了。”
男的说:“快扣首。猪呢?杀了吗?”
女的说:“杀了呢!叫人用绳子绑了猪蹄扣。猪颈肉太多,不好绑的。叫了邻村杀猪匠,扣住了猪脚踝,按在了凳上,才绑好了。这扣一绑好,便是越挣扎越紧的。”
元真扣首久了,从蒲团上起身,来到了佛像前。红木供桌上放着签筒,和尚问她是否要摇支签。她摇头,“我前几次来,也是摇了签的。可每次经签都散落一地。佛公说是我心不够诚,杂念太多。后来,我便不再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