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道：“施主今日再摇一次吧。今日大雨滂沱，你只身前来，本是辛苦。佛祖应可见你的虔诚。”

元真说，那便摇吧。心下却道，若真如此，那我日后便都挑雨天来，或可洗净身上的罪。

她在和尚眼底下摇了一次，这次果真只掉了一支签。签子掉到佛像下面，和尚帮她捞了起来。

“是第五十二签。”和尚看后，朝她道。

签上小字硌手，刻着“水中捉月费功夫，费尽功夫却又无。[2]”

元真在千佛殿外望着雨沉思良久，和尚将签纸给她，她方见着了那签的解语——

“言语难恩，费力劳心。[2]”

她笑：“水中看月，看来还是辛苦，比前几次也好不了多少。”

和尚道：“这签中平。取太白醉捞明月之象。男子求到此签便是下签，但若是女子求得却也并不是坏事。水中之月虽是虚妄，但真正的明月却永远在夜空中。《楞严经》道‘真妄二心，妄依真起’。或许想着心中所想，抬眼对着真月多祈求几次，便可心想事成了。”

元真道，原来是这样，是我想得狭隘了。

灵岩寺后山的茶园不大，雨水一刷，裹着白雾，便有种朦胧之感。

此时已过清明，茶园里摘茶的人少了不少。元真淌着水进到了茶园里面，看见那暗绿的茶树间有一个纤瘦起伏的身影。她叫那女子的名字，那采茶的女子便抬起了头。

盲女背着茶篓走进棚子，冰凉的风从她的背后吹来。她除了眼睛有些失神外，面容如这灵岩寺的山水一般秀丽。

“娘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盲女放下斗笠，“山上寒凉，我去泡点热茶来给你喝。”

元真说：“我从家里跑了出来。今日正好从寺里求得了一纸签文，便想顺道来看你。”

盲女笑，露出梨涡：“你家里人总是让你轻易跑出来。这次又是什么签？”

元真说：“寺里的师傅说是第五十二签，中签。”

盲女摸索着从柜子里取了个铁盒出来，手指捻了些茶叶到杯中，道：“那这次便还好。上次你不是说求到的是下签么？上上次好像是下下签……”

元真将签纸递给盲女摸，道：“不骗你，我这次是真求到了。”

盲女摸了她的纸，说：“知晓了。你这次未骗我。”

不一会儿，盲女的茶便泡好了。元真喝了一口，鲜滑的茶汤滚入喉咙，青涩却温暖。她感慨：“你如此厉害，每次都能凭声音认出我。泡的茶味道也和从前一模一样，从未变过。”

盲女道：“这有何稀奇的？若是你盲了，便也能像我一样做到这些。听着声音辨人、捻着重量识物。不对，你还是不要眼盲的好……”

元真看盲女：“你知不知道，其实你生得很好看？”

像林娘子一样好看。

盲女摇头：“我从小便盲了，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

杯里的热茶升起一些水雾，元真捧着茶杯落出些泪来。

盲女看不见，只说：“对了。这次张公子也给你留了签文呢。”

盲女从柜子里抽出另一个铁盒，那盒子比装茶叶的大了不少。她打了开，取最上面的一张交给了元真。

同样是纸，盲女看不见，那哪里是什么签文……

元真道：“他有说什么话吗？”

盲女沉默一阵，说：“他说你看到了，便知道了。”

那纸上写，“玉真，你要救的人当真能救吗？若我要他的命呢？”

元真手上轻微颤抖，她对盲女道：“阿春，你这儿可有笔墨？”

“只得后房有。官府来收茶时要备账记册。”

“不用了。”元真道，“我将这签纸带走。”

盲女似是察觉了什么，说：“可是张公子这签文有什么不好的？”

元真朝她笑了一声，安慰她道：“没有……阿春，没有不好。他这签真是好极了。”

她将茶杯交还给了盲女。

茶园里的茶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元真于无人处毁掉了那张纸。

她想，即使水中之月是虚妄，风未必就是真实。就如那和尚所说，她抬头看到的、心中祈求的，才是真实。

***

元真回到戏班时已是夜幕时分。

小福禄正在吃着吴炳文送来的糖饼，他问元真要不要来一块。

“我不要了。”元真道，“都给你。”

“其实炳文哥哥人也挺好的。”小福禄道。

元真笑：“吃了人家的，就开始说好话了。”

小福禄抓了抓脑袋：“也不是。我是看真姐姐你一直一个人，而炳文哥哥也一个人。”

“对了，真姐姐。下午瑛王府送了东西来。”小福禄指着桌上一个大盒子说道，“说是一个叫‘月喜姑娘’的人吩咐送到班子里的，指明要交给你。”

那盒子用绫布包着，一看就十分贵重，小福禄没有动过。元真打开一看，盒子里有一捧捆好的梅花枝、两瓶梅花熟蜜，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四方小食盒，里面装着一些花瓣状的酥点。月喜的信压在最下面。她信里写：“姑娘回去后我有些不习惯。今日送来一些花和熟蜜。这花是今年最后一茬。府里在给王爷做梅花酥，也捎些给姑娘尝尝。”

（未完待续）

注：[1]出自常璩《华阳国志》卷一

[2]出自《观音灵符感签》第五十二签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