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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罪于冥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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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真心里估摸着定是她当日在瑛王府宅向月喜表露过喜欢梅花之意,且那日又唐突地雨天去西苑折梅才叫这月喜姑娘以为她对梅花有何执念。

可她也没有办法让她知晓,她喜欢的不是梅花,是那日递给她帕子的人。

此刻见着这梅枝上最后的花蕊,元真心中有种难以言说的滋味,就像是透过那花蕊可以看见它几日后凋零的模样。残瓣撒了一桌,唯有香气无处不在,难受地浸入骨髓。

她把这梅枝插瓶摆在桌案上,那桌案上还摆着她此前从瑛王府折来的梅。两只素瓶,一新一旧,只是都难逃同样的命运。

月喜的梅花酥内嵌豆沙,酥皮掉渣,味道是甜的,想糖也是用的上好的那类。可元真却总觉吃着有些苦。她分了些给小福禄。小福禄咬了一口,说,哪里苦了,和炳文哥哥的糖饼一样甜。元真才想到,那哪里是那酥饼苦?分明是她自己苦。

春天快要过去了,夜来雨水也少了,只零星几点拍打轩窗。和梅香一道,一切都淡了下去。

元真濯完发,穿着件薄薄的小衫坐在妆案前擦着。擦完后,她用齿梳将头发一缕一缕厘清,再看镜中的自己,那女子也在柔和地看她,长发些微湿润地垂在胸前,只是眼中有些忧郁。

她低头看自己胸口上当日中箭那处。灯下,那里只有一个淡红色的淤迹,像一个小月牙似的,不仔细看便不好看见。

就如月喜所说,当日那箭矢并未在她的胸口上留下疤。似乎外面的皮肉长好了,那事儿也就淡了。只是,伤口虽好了,她捧着戏本唱戏时胸口处又老会疼。她只得想,这大概是一个忧郁的烙印,她为自己付出的代价。

她白日从堆房里又翻出了些戏本来练,练得都不甚满意。眼看金府请帖上的日子越来越近,不免也焦急了起来。可越是想着,便越练不好,索性把戏本往桌上一掷,吹灯滚入床榻。

床褥绵软,沾着冷韵残香,元真将头埋在被褥间,思绪也开始发沉。

哦,对了,这气味那便是月喜送来的那梅花熟蜜制成的熏香了。

元真纳罕这香丸竟如此浓郁,打开瓷瓶后搁置一下午还有余韵。浓郁散尽后又是一种别样的清冷味道。她便记起月喜说这香味有安神之效,李琏也喜欢,应该也是有几分道理的。只是,这香似在提醒她,它本不该属于这里、她竟还在想他……

暮春的梦总是光怪陆离。元真踏在结冰的水面上,前方有个亭子,里面有道人影。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那亭子却还是模糊的。日头高照,冰面坚硬得如一块渗了棉的玉石,承着她、竟未破开。她终于走到亭子前,费劲地仰着头看,见李琏正在亭内站着。他面上无什么表情,眼睑低垂着俯视她,好看的嘴唇一根儿直线似的。然后,他轻松开了口。

嘴唇张合。

“元真,你看啊,你背后的鱼都冻在水里了。”

她回头一看,刚才她踩着来的水面分明是一处荷池,荷池里分明困着若干尾锦鲤。黄的、红的、花的,鳞片各异,它们团簇着在那渗了棉的石头里冻着。鱼的身子露了半截,鱼目圆瞪,鱼嘴开合。

她睁大了眼睛,身子却一动不能动,好似她也被冻在水里一样,再看李琏时,他已走到她面前,对她道,元真,你也是一条鱼吗?和那些叛党一样。

嘴唇张合,手指轻松攥住了她的腕骨。

然后,他和她滚到床榻上。床板很硬,他凑上来亲她,冰凉的吻落在她颈间。

“元真,你有罪……”她分不清那是她自己想的,还是梦里他说的。反正,当日她在亭外,也像在梦里。他的表情,也未看清。

梅香萦绕在床褥间,她大概是被戏本里说的鬼压了床。

元真缓慢地醒来。她看着床榻上方那帘幔,幽幽地透着白,她伸手去扯,那帘子从指尖滑过,滑溜溜地什么也没抓到。她阖上眼,喘着气,天气有些热了,薄汗把小衫浸湿。昨日白天练过的一句唱词忽然想了起来,“日光酣,天气暖,牡丹风吹不到芙蓉幔。[1]”

那后面是怎么唱来着?

“则见他款解罗衫,轻分罗帐,低垂罗幕,团弄粉香娇。半拥鸳衾,斜倚珊枕……[1]”

元真借着清早微白的天光去看那桌上昨日未看完的戏本。只见那“新水令”三字曲牌下还连缀着二十余个“婉转柔美”的曲牌。她脸上一烫,去院外用冷水浇了面,心下只道,月喜那香丸下次……

下次再不可乱用了。

这日元真去戏班里,黄阿牛叫住了她。

“元真姑娘,你来这儿一下。”他站在棚子下面,日头晒不到,看那样子像是等候她多时了。

元真走了过去,见黄阿牛身边还有两人,像是一对母女。她们都从凳上起了身来。那妇人约莫三十岁,发间簪着素钗,女孩儿则最多八九岁,绑着双髻。二人都是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裳。

黄阿牛道:“这是西市上卖肉的杨屠夫他娘子和家里的女娃。”

元真朝那妇人微微颔首。

妇人唯诺应道:“娘子唤我禾秋就好。这是我家女儿,小风。”

黄阿牛凑近,低声在元真耳边说:“她想给点银钱把家里的女孩儿送来福园练戏,说让你来带。领班没意见,你看下此事是否合宜?”

妇人把女孩儿推到前头,低头,“小风,叫元真娘子看看你。”

那唤小风的女孩儿有些胆怯地上前几步,又缩回妇人怀里,说道:“娘亲,小风害怕。”

“小风,乖些,元真娘子不是坏人。你不是叫嚷着让娘亲帮你找演春戏上那个刺杀大白脸老爷的杨春花女侠吗?”

“娘亲,春花姐姐是女侠,可她不是。她看上去还打不过街口卖豆花的姐姐。”

妇人道:“那是娘子今日还未勾面,她勾了面便跟春花女侠一模一样了。”

元真莞尔笑,微微蹲下身看女孩儿的脸,视线和她齐平:“你叫小风是吧?你为何喜欢杨春花呢?”

小风道:“因为春花姐姐很美啊。她还会耍刀呢。”

“是这样吗?”元真随手从箱子里取了把短把子木刀,指尖捏着刀柄耍了起来。风在她手腕上就像灵巧的蛇。

小风的嘴张得老大。

“这下你觉得我和卖豆花的姐姐比谁更厉害?”

小风脸一红,道:“你厉害,只是还是比不过春花姐姐。”

“那我教你够了么?”

小风脸更红,低低道:“够了……”

元真笑:“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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