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风又嘟哝了声“够了”,便又缩回了妇人后头,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视线灼灼地打量着元真。
黄阿牛朝妇人示意:“元真姑娘同意了。这事儿好办。”
妇人点了点头,从衣中取出一小袋钱递到黄阿牛手上,说是这女娃在班子里学戏的开销。
黄阿牛脸色不好:“你这钱少了,远不够的。除非你把这女娃给戏班,那她以后就永远是戏班的人了。”
妇人神色一暗,道,那不行,她以后还要嫁人的。说着她便咬着牙取下只镯子塞黄阿牛手里,只说家里是卖肉的,凑钱也不容易。几番推磨下来,黄阿牛最后还是收下了。
元真心下复杂,想到自己和翠萍,都是早早地就没了娘亲,当时哪里还轮得到这些讲价还价。
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王领班冷冷看着她说,你可会识字?
她哆嗦着嘴唇,缩在角落,看见雪落在班子门口,洁白无瑕。她想,这样总好过回去秋梧苑,便开口道:“会识,我会识的……”
风灌入院内,带来一些清凉。那些久远的回忆也被眼前替代。
小风已定在那练了一上午了。元真拿帕子给她擦了汗,说:“今日上午就到这里吧。”
小风点了点头,脸蛋红彤彤的。这个时候,她还是听话的。
“你可是中暑了?”元真的手搭上女孩儿的额头。
小风摇头,结巴道:“我、我很喜欢姐姐……”
元真笑了,说:“快去吃饭吧。”
元真早前便见那妇人独自回家去了。她问过黄阿牛才知道,禾秋男人的肉铺午后十分繁忙,现下肯定是抽不开身的。
晌午时分,戏班休息。
元真汲了些水洗手,见王领班慢步而来。
“你可想好了去金府唱什么戏?”
元真将手上的水珠轻轻拭了干净,眸子低着:“领班安心,已想好了。便唱《春日怨》吧。”
“哦?”王领班惊讶了一声,“你真愿意?之前在沈府不是还不愿意唱那个嘛。”
元真看看地面,晌午的日头被棚子挡着,明与暗都是如此分明。她道:“先前是真娘不懂事。就像领班说的,连累了翠萍,自己也没捞着个好。”
王领班道:“你能如此想最好。那沈老爷是有些荒唐。金府与沈府非是一等,搞不出那些不着调的花样来。”
元真抬眼看他,忽道:“领班,过几日的《关大王》是谁打头唱呢?”
王领班古怪一笑:“这个我已安排了管容。”
管容,听说是王领班的远房亲戚。不过究竟有多亲,元真也不知晓。
日头西斜。小风练完一天的功,央求着元真去她家吃饭。她一双眸子池塘似的,叫着姐姐,仿佛不答应她下刻便要哭出来。
元真无奈,只好应了下来。小风,她可真像以前的翠萍啊……
只要稍稍一想,元真便能回记起翠萍穿绿色绉缎戏服的模样。
烟火映着少女的脸,少女的声音很小,“真姐姐,我可真想逃。”
……
原来那时便有预兆,只是当时她压根没有注意到。
“姐姐,你说我能唱戏吗?”小风回过头来问她,稚气未脱,和翠萍以前的影子重了起来。
元真看她,良久无言,半晌“嗯”了一声。
***
登州府城以十字大街为轴被划为东西南北四门,门内又分内城和外城二重结构。
内城至里便是登州府衙,外城至外便是四堵城墙。墙高三丈,围计九里。因登州地势所限,北面有山峦、西面有岭冈、东面有坡壕,因此府城不呈对称形状。
两条河道于西北开叉,贯穿府城,又出于三处水门、外接海口,本朝初修建时颇费人力。
小风她爹卖肉的西市便是靠近那府城西北一侧。平日里人丁混杂,行路的多为贩夫走卒。可偏生与西南的学堂仅一街之隔,儒生们推窗便可窥见一派吵闹,所以吴炳文瞧不上,说那是腌臜地方。
元真跟在小风后头,见那女孩儿跑上桥头,一身劲头用不完似的,便朝她喊道:“小风,你慢点儿跑,小心掉进河里去。”
小风咧嘴笑:“姐姐,我水性好着呢,掉进河里也不怕。”
“啊!我看见我爹爹了。”小风叫道,一个不注意脚下打滑摔在桥上。
元真快步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你看吧,还是摔疼了?”
小风掉了几滴眼泪,可怜巴巴:“也没有很疼。”
她二人便向前走。
风跨越河面而来,元真行至桥拱顶上。两个身着暗色布衣的男人与她擦身走过。她往旁看了一眼,便见二人腰间系着和当日街巷中死掉的那三个汉子一样的鳞纹皮纫,只是方才迎面时她未至桥顶,视线遮挡,才没看见。
(未完待续)
注:[1]出自元初散曲本,汤舜民《新水令.春日闺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