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的视线在二人身上停顿了一下。
她还来不及反应,就有卖糖人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嘴里吆喝着“卖糖——卖糖——”,将那二人的身影挡了大半。
她脚步一顿,生生停在了桥顶上。只见那二人下了桥头,上了条船。未过许久,她的衣袖被向下一拉,元真低头看去,是小风。
女孩儿杵在原地,一双眼睛干净清澈,心事写在脸上。“姐姐,你想吃糖么?”
元真方察觉自己的失神,抚了抚女孩儿的头:“你想吃吗?”
“也没有很想……”小风小声道,“只是看姐姐你一直在看,小风就有一点点想啦。”
元真轻轻扯了个笑,转身朝那小贩走去,叫住了他。
“货郎且慢走,买糖。”
小贩打量她,放下担子:“娘子好眼光。我的糖都是好的。”
他的一侧担子里装着糖锅和炉火,另一侧则是有个稻草把子,上面用签子插满了各式各样做好的糖人。它们都在风里摇摇晃晃、活灵活现。
小风朝元真说要最边上那个耍刀的糖人。
“这个吗?”元真指了一个糖人。女孩儿点了点头。
元真将那个糖人从草把子上取下,手里细看才发现是一个握刀的关公。关公的身子画得算不上精致,三绺胡髯拧在一起,依稀带着糖稀和香火的香气。
她往岸边一瞥,看到桥下的关帝庙露出了个灰扑扑的瓦顶,隐在水雾里,有几个人正在庙门口舞狮子。
“最近可是有关公的庙会了?” 她回过头问小贩。
小贩呵呵笑:“是。”许是以为她也是来拜关公的,感叹,“这关帝庙新修缮完,禁火了整整三个月,今日才刚开呢。官府正招城北的戏班子排《古城会》那个本子,到时候就有眼福了。”
这《古城会》又叫《斩蔡阳》,讲的是关二爷、张翼德兄弟二人猜疑,刘王劝阻无果,关公在古城外斩下蔡阳自证忠义的故事。
戏本里唱“刘王古城泪不干,满斗焚香瞩告天。[1]”说那刘王焚香瞩告的不为别的事,只为关圣贤能平安回来,便是“情愿脱袍让江山[1]”也唱出来了。当真是好不凄壮感人。可当真如此吗?
元真想,若真的是如此感人、半分不疑,又何至于让关公去斩蔡阳呢?戏本里凡讲到男人戏的故事,那结局总是要死人的。
元真将糖人递到小风手里,对小贩说:“那也真是不错。上次着火也过去快两年了吧,如今总算修好。”
她刚一说完,小贩像是听见什么忌讳的事:“娘子可千万别乱提这事儿。”他压低声音,“两年前,官府在叛党手里丢了面子,才叫这庙子被烧了。如今修好了,可忌讳提着火这事儿呐,大伙儿心知肚明便是。”
元真莞尔笑,付了银钱后,她便拉着小风下了桥。
日暮的光撒在河面上,河风也染上了短暂温暖。
小风跑到杨屠夫身边,叫着“爹爹”。杨屠夫正在草棚下宰肉,刀子砍在案板上咔咔作响。他脚边血水流了一地、蚊蝇嗅着血味儿就来了,赶也赶不走。
“爹爹。”小风又叫。
杨屠夫脸上没什么表情,孔武有力的手抹了把汗,闷沉地应了女孩儿一声,“回来了?”
“爹爹,这是我在戏班子里的师傅。”
“什么戏班子?”杨屠夫头也不抬,还在切肉。
“就是您常听的福园呐。”小风道。
杨屠夫手上一停,抬起了头。
元真朝他颔首:“福园元真。”
杨屠夫脸色一变,朝小风厉声道:“你怎么把人带到这儿来了?”
小风吓了一跳,委屈:“姐姐是小风的师傅。小风想请姐姐来家里吃顿饭。”
杨屠夫面色铁青:“这里不欢迎她。”
禾秋本在一旁木盆里洗着猪肠,听见杨屠夫声音陡然变大,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来打圆场。
妇人道:“这是怎么了?”
杨屠夫道:“我还要问你!”
“你不是一直喜欢听戏嘛,我便托了戏班杂务帮忙让小风去戏班学戏。她反正也喜欢看那个的。”妇人低声道,换上柔和语气,“我本想和你商量,但这几天你一直不得空,我也就还没来得及说予你。”
杨屠夫急道:“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听戏。臆想吧!”
说着,他便同禾秋争吵起来。说是争吵,其实也是禾秋在退让。
场面尴尬,元真上前对禾秋小声道:“我今日还是来得不好。是我过错,随便就答应了小风。”
禾秋叹了口气,道:“不是娘子的错。娘子借一步说话。”
她二人踱步到草棚后面。禾秋对元真道:“他平日里是温和敦厚的。对人不说极其亲善,总不会随便大声说话、发怒成这样的……今日却不知为何如此反常。”
元真说:“大概是真娘让人讨厌。”
禾秋摇头:“他也听戏的。前些日子那演春戏还是他带着小风去看的。我认识他后,每年他都要去的。”
元真惊讶:“那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