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秋苦笑:“可能是怪我自作主张吧。”
元真说:“既如此,我也不便留在这儿了。”
妇人道:“我近日总心神不宁、夜梦惊醒,才想让小风去戏班学些东西的。娘子也是知道的,小风她爹这行当煞气重、损阴德。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有报应。我平日里只得多分些碎肉、下水给穷苦人,但那夜梦却一直不停,反而越来越凶……”
元真覆上妇人的手,安慰道:“或许是你白日里多思。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梦里的事……从来当不得真的。”
禾秋轻轻吸气:“直到昨日,我梦见我与他被绳子绑着沉在河里。我们被困在一个笼子里,那笼子网口很大,跟关小猪仔的笼子一样。水从四面八方灌进了笼子,我像掉进个永远走不出去的漩涡。有个声音说,禾秋,你们这样私定终身的,合该浸猪笼的。”
……
元真只感觉那时妇人手上冰凉。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西市的了。离开前小风在哭,妇人对她说,她会和杨屠夫商量好之后再把小风送去福园,说或许男人改天就会被说服。
河风冷冷地吹着,元真走至桥下,她望着黑黝黝的河水,想到自己的那些梦,忽觉得有些冷。
日光已经完全不能被看见,月亮升了起来。背后有女郎的声音款款飘来:“娘子买头饰么?”
元真回头一看,一个妙龄女子,手里拿了个筐子,正在桥头叫卖。
“娘子头发很好看,这些珠花都适合你的。”女子笑靥如花,长长的头发扎在颈侧,柔顺无比。
天知道她是如何看清的!
元真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女子揭开筐子上的白布,说:“娘子挑一挑吧。”
那筐子里摆着十余件珠花,在月色下都泛着幽幽的白光。漆黑的夜里,显得十分美丽。
她想买一件,又忽产生个念头,如果给月喜也买一件就好了,就算当作回礼。她伸出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如何费力也触碰不到那些珠花。
女子的脸变得模糊,倏尔竟成了翠萍的脸,“她”换上泫然欲泣的表情:“真娘,你竟忘了我……”
元真腿有些软,退后几步。河风从背后来,她感觉自己就要掉进河里头,去做那淹死的鬼。
这时,有东西抵住了她的后背。
疼!
她转身,看见李琏收起了长刀的刀柄。月色下,他的表情平静得似滩死水,只一双眼睛幽幽看着她,居高临下,就像之前一样。
她立定,不知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月色撒在他背后的河面上,月亮的投影也影影绰绰。
他说:“你着了道。”声音轻得像风一样。
她喃喃开口:“我为什么会着道?”
李琏沉默。
她面上升起一些烫意。
夜很黑。他应看不见的。她反问他:“你为何会在这里?你也是假的吗?”
李琏道:“喝酒。想着什么时候会死。在河边,没人会发现。”
她“啊”了一声,道:“那你果然是假的。”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酒,只一小瓶,扔给她:“你喝么?喝了就能解开之前那香给你的幻觉。你便能知道我是真的还是假的了。你敢喝吗?”
元真见他旁边的地上还有一些已经喝过的酒瓶。她有些信了他的话。
她的手有些发抖:“我不喝。我得走了。”
他找了个地方席地坐下,玄袍压着那草地:“之前不是还说下次要一起喝酒。”
元真只觉得这话用他那种冷淡的声音说出来有种可怖之感,她结巴道:“可你已经拒绝我了,王爷……”
李琏闷闷笑了下:“我记得我分明说的是‘以后再说’,是我记岔了还是你记岔了?”
他拿起酒瓶仰头喝下,酒液在他嘴唇边亮晶晶的,映着月色,“你说的是喝酒的事吗?”
她脸上烫意更甚,只觉这人此刻就跟梦里的男鬼一样。可怕的幻觉……再待下去,恐怕便要去做那漩涡里缠绵的水鬼,沉到河底下去!
她放下酒瓶,往桥头走。路上还踢到草丛里另一个酒瓶。她踉跄几步,却听他仿佛笑了一声。痛感告诉她,这竟是该死的真实。
她已爬到桥头上,见李琏还待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月色恬淡,笼着那人的面庞。她想到一事,隔着河水朝他道:“我白天又遇见那晚街巷中那般穿着的人了,三王爷便小心一点吧。不要大晚上的出来吓人,也别一个人喝酒了……”
元真怕自己说话声音太小,他听不到,又大了点声:“您要是掉进河里死了,明日整个登州城里就都知道了。会被议论到明年的……到时候不比浸猪笼的名声好听到哪里去……”
她接着一股脑向前走,走到桥拱顶上。风带着一些微醺的味道,她步伐放缓,再回头看那处时,李琏已经走了。
(未完待续)
[1]出自传统经典戏曲《古城会》唱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