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是个不上不下的时辰,早茶的热闹劲刚过,午宴的客流还没上来,却因为护城大阵迟迟未解,堂下聚了许多来往的客商。有走夫在扛着货担在楼外吆喝,说书人也婀娜多姿地入了场,醒木一拍,开始拿百枕城主当年降妖除魔的故事热场子。
当世五域四境七十二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山川城邑,尽数归属于仙门掌理教化。所以在说书人的故事中,不仅仙门尊长降魔除恶的评书极其盛行,偶有奇遇,为尊长看相,连带乡亲邻里一并鸡犬升天的话本也不枚盛举。更有甚者,还会特意去编搜各家的绮闻逸事,但凡在外间留了名号的,上到家主掌门,下到灵宠仙兽,一概难逃一劫。
有人听得津津有味,有人自觉避之不及,但坊间传闻这种东西,任凭有心人下多少禁令,都不可能禁得彻底,还会再添一笔真凭实据的佐证。晏观宁就曾在泉城听过以闻静宣为主角的话本,说是现任闻家家主少年英杰,偏生性格生得叛逆,尚未继任时不愿服从家族安排,毅然逃婚后落下悬崖,遇到了非卿不娶的心上人。
伊人倾国倾城,聪慧温柔,性情淑善,心肠又极软,见着春去秋来,花叶飘零都要悲伤落泪。闻静宣受其照料,感动不已,将其带回闻家意欲成婚,却再遭家族阻拦。百般争取不成之下,他将整个闻家闹得天翻地覆,宁愿舍弃闻家少主的身份,也要与她归隐山林。
晏观宁乍一耳听到这个故事时,总觉得故事中女主角相当一部分的经历是照着自己描的,但转念再想,又觉得那个心有千结,娴静柔雅的女子实在与自己无关。他那日饮了酒,有些起醉,干脆扯着话本子跑去了闻家,要与闻静宣分享。
他本意存了调侃,却不想闻静宣刚听个梗概,脸上就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晏观宁觉得有趣,正欲再问,就被闻静宣当场夺了话本,要他不许再看。
晏观宁心中略有遗憾,但他又是个过了就忘的性子,闻静宣回了他一顿极为丰盛的宴请,他就把这桩荒诞的传闻抛到了九霄云外。
堂下醒木慢板错落,晏观宁捧着热乎乎的糕点听了一会,实在是对故事的主角不太耳熟。他为明月乡的创立生剖一半灵相,定灵后期大圆满的修为险些跌回元相境。闭关修养出来后,几乎再没问过仙盟中与百家相关的庶务。百枕城在他的记忆里,只是那次绝灵线内迁后,由难民聚居而成的一座边关大城,因为临近绝灵线,所以也是一处需要留心的封禁之处。
至于百枕城到底是谁在任城主,又由哪家掌理,他就只记得这片地界划在岑家了。
他想不通,便对着闻静宣问了。
“当年绝灵线内迁,太多凡人无处可归,白韶、苍沂两大上门难以接纳,只得聚集在百枕城一带,由同样内迁而来的青汀谷暂作看顾,”闻静宣道,“青汀谷以难民已成聚落为由,希望仙盟在此建城,并为青汀谷重新立派。但岑家亦因绝灵线内迁地界受损,又收难民,一力要求将百枕城划入白韶地界,为此,还与三门之一的苍沂山在仙盟内争了很大一场。仙盟权衡之下,最终决定将百枕城划给岑家。”
“为什么不给青汀谷?”晏观宁问。
“边线地界,青汀谷是以采药行医立派的宗门,不善征战,自然是交给三门四家更稳妥一些。”
晏观宁点了头。
但仙盟当年没有将百枕城划给青汀谷,不只是因为百枕城位于岑家和苍沂山的边界处,御魔之外还需考虑两家意愿,还有被称为医毒三圣之首的玄玉圃想要吞并青汀谷——医毒三圣,青玉鸣泉,在凡间,以仙丹为主的玄玉圃与以凡人症疾为主的青汀谷要差上一线,在仙盟则不然。
无城不入圣,长治久安的地界是山门立派根基,相应的,各家挑选弟子时,也是优先从自家治下遴选。百枕城被划入白韶地界后,玄玉圃掌门便向青汀谷表示自己可以割让半座城池作为他们的立足之地,以示医道同气连枝,被青汀谷的掌门以追求不同为由拒绝了。
不过这些勾心斗角的东西,就没必要讲给晏观宁听了,他好容易攒出的好心情,听多了未免烦心。楼下有人叫着让说书人换个本子,闻静宣留了一耳朵,顺手将小二新呈上来的酥皮流心饼推给晏观宁,道:“现任百枕城主是岑家的一系旁支,姓于,单名一个徵。”
“哪个‘于’?”晏观宁问。
“上平七虞……”闻静宣话音未落,唇边就落了微咸鲜凉的一块食物,晏观宁捧着下巴,一双清棱棱的眼睛望着人:“好吃吗?”
“不是这个‘鱼’……”闻静宣无奈道,将鱼冻抿化咽了,“其实你见过他……的儿子……”
晏观宁把最后一块鱼冻喂进自己嘴里,空碟子往边上一推,思索半天,还是摇了头:“我见过的人太多了,真论起来,我最多比他们小上半辈,哪能再一个个把下面的小辈都记住,”他边说边挑挑拣拣着,选出一碟顺眼的夹了一筷,道,“他儿子叫什么名字?”
闻静宣正要开口,就听楼下说书人醒木一拍,“咣”一声开了本《迷仙引》,说的是“朝岁日晴天降甘霖,琼华宴世子遇仙颜”:“……要说世子那年受邀赴会朝岁宴,宴上饮多了琼浆,离席一路穿花拂柳,转过几重回廊,却在春光深处忽地撞见一名容貌俊秀,身姿如鹤的白衣少年。那少年见着生人,竟是先红了面,颇有些局促不安,施礼道:‘不知公子是何许人也,竟会来此秘地。我领受天机,在此等候我的命定之人已久……’”
闻静宣眼皮一跳,眼见晏观宁似起了兴趣,向着楼下侧耳而去,霎时脑中一清,心道要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