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晨雾还没散尽,伍氏府邸后院的侧门已经开了一条缝。门轴被提前上了油,推开时没有发出声响,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年轻男子侧身挤了进来,手里挎着一只食盒,低着头快步穿过门洞,在廊下站定。他没抬头张望,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像是一个已经来过很多次、知道规矩的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深色锦袍的主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在康格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挎着的食盒上。他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点不耐烦:“康格,快点。”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交代,就像是催一个早就该到的人走快些。康格连忙应了一声,低着头跟在主管身后,穿过回廊,绕过一座假山,经过几道垂花门,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到了府邸东北角的膳房。
膳房是一排独立的砖房,比主院的屋子低矮一些,但房顶的烟囱正冒着白汽,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混合了油香、柴火和湿柴的烟气。主管在门口停了一步,朝里面喊了一声:“老周,新来的。”然后便转身走了,没有进屋,也没有多留。
一个系着围裙、面容敦厚的中年人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他手里还握着一把锅铲,油星在围裙前襟上溅了好几处,他看了一眼康格,没多问,只朝角落里招了招手,指了指堆在地上的几捆青菜:“先切这个,切完再说。”语气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经说过很多遍的活。
康格应了一声,把食盒放在墙角,接过递来的菜刀和砧板。砧板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刀柄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时指腹刚好落在刀柄上微微凹陷的位置,像是被前一个人长年累月握出来的痕迹。他蹲下身,拿起一捆青菜,先理了理菜叶,对齐根部,然后开始下刀。他的动作不算快,带着一点生手面对生疏环境时才会有的迟疑,前几刀切得宽窄不一,像是还在适应刀口的锋利程度和砧板的高度。过了一会儿,他的节奏慢慢稳了下来,刀刃落下去时带出均匀的、细碎的声响,在灶房嘈杂的背景音里并不突出。
灶房里有三个人。老周在灶台前负责炒菜,铁锅里的油声时起时伏,食材下锅时发出滋啦的声响,腾起一股热腾腾的白汽。一个年轻帮厨蹲在灶台后方择菜,指尖掰断菜梗的声音很轻,偶尔被炉膛里柴火炸裂的噼啪声盖过去。门口还有一个杂役正在来回搬东西,脚步声时远时近。康格蹲在角落里,手上的活没停,但脸上那些刚进门时表露出来的生涩与拘谨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一层被人为挂上去的外壳正在被无声地卸掉。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落在刀刃下的青菜上,没有四处张望,但他的耳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捕捉灶房里每一个人的呼吸频率和脚步声之间的间隔。
切完两捆菜后,他又接过旁边那堆已经有些蔫了的萝卜。刀口落下去时精准地避开了虫蛀和软烂的部分,切口干净。他的袖子被水浸湿了一小截,但他没有在意。魔气被他压入丹田的最深处,一丝一毫都没有溢出。他的指尖沾着菜汁,没有任何波动。
午间歇息时,膳房里的人各自端了碗,散在廊下和台阶上吃饭。康格也端了一碗,蹲在廊柱旁边,碗里的饭压得很实,菜是大锅炒的,油水不多,但他吃得很快,嚼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旁边几个杂役在聊这两天府里采买的米价,他偶尔接一两句,语气平淡,不冷不热,不多不少,像是那些话只是随口带过,不会引起注意,也不至于让人多想。他把自己那碗饭吃完之后,顺手把旁边的碗摞起来,起身送到灶台边。路过井台时,看见一个妇人正拎着两只木桶,桶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她的鞋面,他便走过去,一声不响地接过那两只桶,替她拎到后院门口。那妇人连声道谢,他摆了摆手,转身回了膳房,像是只是一件顺手的小事。
膳房里的柴火声还在响,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午后的光线下拧成一缕缕斜斜的白烟。康格回到灶房,重新系好围裙,低头开始切下一筐菜。
与此同时,南城靠近西墙的一间旧药铺里,门板刚刚卸下来没多久。铺子不大,柜台后面的光线有些暗,一个干瘦老者正低着头,用一杆戥子称一撮干枯的草药。戥子在他手中微微倾斜,药屑落在铜盘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他动作很慢,像是做惯了这些事,不慌不忙,每称好一味便用黄纸包好,搁在柜台上,等着一会儿有人来取。
街对面的杂货铺今天开门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掌柜的正在把一摞叠好的麻布筐摆到门口,弯腰时衣摆蹭到了门槛上的灰,他没有去拍,只是把筐子放好,便转身走回店内。他刚在柜台后面坐下,后门就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色短打的男子走进来,在柜台上放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又无声地退了出去。掌柜的没有立刻看那封信,先把它收进柜台下面的暗格里,然后把视线重新移向门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巷子深处,酒楼的侧门在午前开了一次,开门的伙计探头看了一眼巷口,侧身让了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人进去,门又重新关上了。那中年人进去时身上还沾着南城集市上的鱼腥味,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袍。他在巷口站了片刻,像是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朝药铺的方向走去,路过杂货铺时没有停步,也没有偏头。
屋顶的瓦片在午后被晒得微微发烫,檐角偶尔有极轻的脚步声掠过,短促得像一阵风,如果不是正对着那一片方向,根本不会留意。没有人抬头看,也没有人循声张望。那些声音各自沿着一条早已被测绘好的路线,在固定的时刻出现在固定的位置上,从不越界,也从不偏离。它们在这座城池的底层流动着,像水渗入干裂的泥土,找得到缝隙,也留不下痕迹。
城西的染坊在午后显得格外安静。院子里支着几口大染缸,靛蓝色的液体在缸中微微晃动,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光泽,气味浓烈而刺鼻。一个粗壮汉子正站在缸边,卷着袖子,手中握着一根长木棍,正在缓缓搅动缸里的染液。木棍在缸沿上刮过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混在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叫卖里,并不引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