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一时静得只剩桃花簌簌落地的轻响。
顾晏楚的脸上像是被人当众泼了一盆冷水,青一阵白一阵。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却半晌没挤出一个字来。苏鲤儿这番话,说得好听是天真烂漫、口无遮拦,说得难听,便是把顾家关起门来的那些腌臜话,一股脑儿抖落在了这满京城的贵女公子们跟前。
什么“青梅竹马”,什么“打小一起长大”,这些话在顾府后院里嚼嚼也便罢了,拿到人前说,便是把他顾晏楚的脸面扯下来踩在脚底。
顾家纵是私下对崔玉珠多有隔阂,出门在外也要做出婆媳和睦的派头。
他素来偏爱苏鲤儿的温顺柔顺,可此刻听她字字带刺,只觉颜面尽失——这后院女子的浅薄心思,竟当众摆到了台面上。
他攥了攥袖中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正欲开口,另一道声音却比他更快。
“苏姑娘慎言。”
谢长钰上前半步,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沉沉落在苏鲤儿身上,无形威压漫开。
苏鲤儿眼眶瞬时红了,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肩膀缩了缩,直往顾晏楚背后躲。
顾晏楚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自家的家事,何时轮得到一个外男来置喙?还是一个与自己妻子渊源颇深的男子。
他抬眼迎上谢长钰的目光,两人视线在半空相撞,似有锋芒交错,周遭空气都紧绷起来。
他字字暗含讥讽:“谢世子倒是好心,只是圣贤有云,‘非礼勿言,非礼勿视’,旁人院内事,旁人枕边人,何须世子这般越俎代庖,处处维护?”
谢长钰神色未动,解释道:“今日是城郊踏春雅会,满场皆是世家亲眷,顾二公子说话,还是慎言为上。”
说完,侧过半个身位,往崔玉珠的方向看了一眼。
今日之事唐突,踏春会是永澧郡主主持,他原本是不想来这踏春会的,是母亲收到顾家人的帖子,强制把他谴了出去。
却没想到,崔玉珠竟会碰见郡主,和郡主一道儿来了。
他已经克制着自己,和崔玉珠搭话也保持着该有的距离,着实不知这位顾二公子,怎么每次都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这些稀里糊涂的话。
想给他扣帽子,他倒不在意,就是这般自己出了气,那崔玉珠呢。
也要成为各家的笑料谈资么。
顾晏楚这会儿本就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一下便捕捉到了,胸口的火气“腾”地窜了上来,烧得他喉咙发紧。
他想起宫宴那日回廊里的披风,想起崔玉珠靠在谢长钰手臂上的画面,想起那份他从未见过的、她对着另一个男人露出的依赖。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在脑子里搅,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谢世子若饱读诗书,当知‘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的道理。纵然你与内人旧日相识,如今她既已嫁作人妇,世子也该避嫌才是。这般当众出头,知道的说是世子古道热肠,不知道的,还以为……”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几分,“世子对旁人的妻子,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已是明里直指二人逾越分寸。
顾晏楚低笑一声,目光落回崔玉珠身上,神色复杂难辨,有恼,有涩,亦有一丝试图得到对方关注的在意。
“阿宝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纵是言语重些,也是为她名声着想,何曾害过她?谢世子这般急着对号入座,又是何意?”
阿宝二字出口,已是极亲近的称谓,藏着他不肯明说的情分。
崔玉珠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面上再维持不住淡然。
满场贵女郎君都在看着,两人这般针锋相对,早已失了体面。
更别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她从前的乳名。
她蹙起眉头:“够了,今日是出来踏春,不是在家中争执,你们都少说两句。”
从前在家,莫说她说这般重的话,身边人察言观色,只要讲出半句她不喜欢听的,看见她撇眉或冷脸瞬间缺了兴致,忙跪下请罪。
她也非不明事理,遇着点不合心的事,就要对侍女们动手的主,往常这些时候,下边人记住了主子的喜恶,摆摆手就过去了。
哪里像现在这般。
他们不管不顾,可不代表崔玉珠喜欢看见这样的场面。
她不愿再在此地多待一刻,转身便往桃林外走去,碧海色的身影决绝的掠过满地落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