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影子,眸色黯下,指尖微微攥起。
顾晏楚亦立在原地,心头空落落的,方才的怒意尽数散了,只剩一片沉闷的失落。
苏鲤儿见两个这般出色的男子,竟都为崔玉珠失了神,心头妒火翻涌,忍不住道:“夫人走得这般急,莫不是被人说中了心事……”
话音未落,一道冷厉视线骤然射来。
谢长钰睨着她:“顾二公子,劳请管好你身边的人。”
顾晏楚脸色骤然青了,又羞又恼,转头厉声喝住苏鲤儿,将大数火气都泄在了他身上,“谁让你多嘴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敢在此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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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场世家女郎公子此刻皆敛了声息。
经方才一番争执,谁都没了踏春赏景的兴致。
李姒月瞧着场面僵得难堪,索性主动站出来圆场,以东道主的身份笑着打圆场,三言两语便将方才的风波轻轻带过,借着春日景致为由,宣告今日雅聚暂且作罢。
永澧郡主向来是京中出了名的疏阔大方,素来挥金如土,性子随性。往往今日遇着投缘的世家子弟,随手便是珍玩首饰相赠;明日见山光映雪景致清绝,感念山间守院看护景致的庄丁仆役常年辛劳,也会命人厚厚打赏。
好在这处城郊别院本就是京中圈子私聚之地,并无外人混杂,在场众人皆是自幼相识、知根知底的旧交。
李姒月遣下人备了不少银两细软,分发给在场众人,明着是春日赏礼,实则是封口之意,嘱咐众人将今日桃林争执、男女纠葛一概烂在肚子里,不可外传半句。
待旁人渐渐散去,四下只剩寥寥几人时,李姒月才敛了面上笑意,走到顾晏楚身前,道:“顾二公子,今日之事,我便替众人压下了,往后说话行事,还望你心里多揣几分分寸,三思而后言。”
她顿了顿,眼神带着几分警示,字字落点:“回去也劝劝令堂,莫要在后院随意嚼舌根,编排旁人是非,我素来性子直白,不爱头顶上有爱多嘴生事的长辈,再者这般风言风语传出去,于你顾二公子的名声亦是有损。真闹到我父王与母妃跟前,怕是反倒要对你多有微词,得不偿失。”
“你这府里的义妹我也不喜欢,不安分,喜欢搅弄风云,改名我替你为这义妹掌掌眼,择择书院的门生。”
顾晏楚听她一番话云里雾里,却也辨得出并非善意提点,字字都是敲打。
可对方是诚王最喜欢的永澧郡主,圣上的堂妹,身份尊贵,他纵使心头不甘,也只能压下脾气,垂眸拱手应下:“谨记郡主教诲。”
李姒月见他识趣,也不再多言,转身便去应酬余下的人。
桃林渐渐安静下来,游人三五散尽,只剩满树繁花与落英缤纷。
谢长钰避开众人脚步,独自循着崔玉珠离去的方向,缓步往林子深处走去。
春风穿林,落英沾袖,远远便望见那袭碧色裙衫立在青石岸旁,背对着来路,望着远处山巅未尽的残雪,身形清孤,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放轻脚步走上前,停在半步之外。
“方才之事,委屈你了。”
崔玉珠闻声,没有回头:“不过是一场无谓争执,何须委屈。”
谢长钰眸色沉了沉,望着她清瘦的背影,喉间微滞,缓声开口,道出心底打算:“我下月便要离京了。”
崔玉珠肩头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父亲年岁渐长,边关防务常年吃紧,朝中有意由我接替镇守。此去驻守边疆,山高路远,归期难定。” 他声音压得低了些,染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少则三年五载,多则遥遥无期,往后再想同今日这般偶遇相见,怕是不易了。”
风卷着桃花落在二人衣间,无声无息。
崔玉珠沉默片刻,才缓缓转过身,眉眼依旧清冷,看不出太多情绪,只依着世交礼数道:“既身负家国重任,便该尽心为国。愿世子此去前程似锦,一路珍重,旅途平安。”
客套得体,疏离有礼,全然是对待寻常世交的口吻,不带半分私念。
好似从前的情谊,都是他一人回忆的梦。
谢长钰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黯淡,心头像被春风裹着的落花轻轻压了一下,闷得发涩。
他定定看着她,话到嘴边,几番辗转,终究没有说破心底深藏的情意。
“京城风雨难料,深宅更是多是非,那女子不是善茬,仗着救命的恩情,难保将来他起了其他心思,不会宠妾灭妻,乱了规矩,你…… 好生自保。日后若遇着实难解的难处,不必硬扛,边关虽远,捎一封书信,我总能收得到。”
崔玉珠眸光微动,睫毛轻轻颤了颤,落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却终究没有应声,只静静立在漫天落英里,任由春风吹散满襟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