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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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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顾家那位嫡出大公子安然归府后,整座顾府的氛围,悄然换了一番光景。

李氏一颗心全都扑在了久别归家的嫡子身上,日日晨昏问安,膳食茶饮无一不亲自过问,眼里心里只剩心肝嫡子,再也无暇揪着后院琐事,往日里那些刻意刁难、无事生非的规矩约束,竟凭空淡了大半。

每日晨昏定省,沈如意依旧要站在李氏身侧布菜,这是规矩,推脱不得。

但好歹不用一站便是两个时辰,膝盖也不用再跪在佛堂冰冷的地砖上抄女诫了。

崔玉珠有一回私下问她:“大哥可曾为你说过情?”

沈如意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末了加了一句:“后院的事,男人管什么。”

崔玉珠沉默了一瞬。

内宅妇人的纠葛琐碎,外头的男子向来不愿插手,也懒得理会。

他们只管朝堂仕途、家族脸面,谁肯沾后院这些拌嘴斗气的闲事。

如今不过是心思都在嫡子身上,没功夫拿捏她们罢了。

从前顾二郎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李氏哀恸郁结,便把满心戾气都撒在后院众人身上,府中上下处处透着压抑阴森,不敢嬉闹,不敢宴饮,连院中花木都似带着几分沉寂,人人谨小慎微,生怕触了李氏的霉头。

如今嫡子平安归来,李氏心头大石落地,那份悲戚阴郁散了大半,顾府终于不必再整日绷着紧绷肃穆的气氛,渐渐有了寻常世家宅邸的烟火气。

崔玉珠心里也通透,李氏本就性情执拗偏执,又手握主母管家权柄,硬碰硬只会徒惹风波,反倒落人口实。

与其一味清冷孤高招人嫉恨,倒不如顺势收敛锋芒,顺势迁就几分,安稳度日。

螺春替她梳头时,头一回在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镜中的人眉眼舒展,唇色嫣然。

螺春在后头笑嘻嘻地说:“夫人这样多好看,从前那些素色的衣裳,穿得像……像……”她说了两个“像”字,终究没敢说下去。

崔玉珠当时也嫌自己整日穿得像是披麻戴孝的姑子,挨不住李氏实在伤心。

螺春这些日将箱底压了大半年的丁香色罗裙翻了出来,又裁了几匹霞色、碧色、妃色的料子,让针线房赶制新衣。

她正是十九岁韶华正好的年纪,生得容貌倾城,身姿绰约,本就该活得明媚俏丽。

其次,京中世家间的诗会、赏花宴,她也不再刻意推脱避世,偶尔欣然赴约。

这半月来,永澧郡主前后三次遣人送来帖子邀约雅聚,崔玉珠皆应了下来,还特意带上了沈如意一同前往。

沈如意本就是性子活络通透之人,只是出身商贾,面对高门贵女时难免心底怯弱,放不开手脚。

如今有崔玉珠陪在身侧,替她引荐周旋,从容撑着场面,帮她打破拘谨隔阂。

久而久之,沈如意也渐渐放下心底的自卑怯懦,学着与人寒暄说笑,谈吐举止愈发大方,不再像从前那般唯唯诺诺,缩在一旁不敢言语。

后院的日子渐渐松弛安稳,唯独崔玉珠与顾晏楚之间,依旧是一潭冰封寒水。

自那日城郊踏春争执过后,二人回府便依旧各行其是。

顾晏楚索性常住书房,白日里忙于公务家事,入夜便在书房歇息,从不踏入正院半步。崔玉珠也安于现状,守着自己的院落读书插花,打理院中琐事,从不主动去往前院寻他。

二人名义上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实则分房而居,同房不同心,连寻常寒暄都少得可怜。

即使对方多次解释只是义妹关系,但感情如冰,在冰破之前,两个人的关系是不会好转的。

这日午后,永澧郡主又遣人送来帖子,邀崔玉珠前往城南书院赴雅聚。

眼下临近春闱大比,城南书院聚集了无数入京赶考的寒门学子与世家子弟,正是年少才俊云集之地。

崔玉珠不疑有他,稍稍梳洗一番,便带着螺春、霁蓝如约前往。

抵达书院时,李姒月早已在亭中等候,见她只身前来,眉头当即蹙起,脸上透着明显的不满。

“我特意邀你过来,自然是有事,你怎么独个儿来了?” 李姒月语气带着几分随性霸道,不等崔玉珠回话,便示意身后侍女,“去,亲自往顾府一趟,把苏鲤儿给我请过来。”

侍女领命而去,崔玉珠心头微微一沉,瞬间品出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不多时,苏鲤儿便被侍女引着缓步走来。她眉眼蕴着湿意,眼眶泛红,唇瓣微微抿着,一副受了委屈、不情不愿的模样,楚楚可怜,弱柳扶风般立在原地,怯生生不敢抬头。

李姒月打量着她这副模样,莫名打了个寒颤,心底暗自嘀咕:果然是个不好招惹的角色,看着温顺无害,骨子里最会装可怜博同情。

自己素来火爆直爽,若是真跟这种心思婉转的人硬碰硬,反倒容易落了下风,吃亏不讨好。

念头一转,李姒月心里便有了主意。

索性趁今日书院才俊齐聚,早早替这位顾家义女定下一门好亲事,把她稳稳嫁出去,远远挪出顾府,省得日日在她跟前晃悠,暗地里拨弄是非。

她拉着崔玉珠往书院回廊走去,廊下不少赶考学子临窗读书,个个年少清俊,风骨斐然。

李姒月兴致勃勃,挨个指着给崔玉珠介绍,哪家出身书香门第,哪家年少有才、前程可期。

崔玉珠看着她这般热心张罗,心底隐隐发慌。郡主行事向来随性张扬,可这般急着插手顾家内宅,贸然替苏鲤儿择婿定亲,未免太过唐突不妥,传出去反倒惹人闲话。

一旁的苏鲤儿紧紧跟在身后,指尖攥着衣角,怯生生垂首细声道:“郡主不必费心,鲤儿身世孤苦,不敢奢求良缘,这般劳烦诸位公子,实在不妥。”

话音软绵,愈发显得温顺无辜。

李姒月哪里肯听,索性命管事传下令去,将书院里闲坐读书的青年学子尽数请到院中庭院,齐齐一字排开,场面规整隆重,竟当真如同官家选秀一般,由管事逐一向旁引荐各人的家世出身、课业才学。

一众学子不知内里缘由,只当是永澧郡主春日闲来雅兴,过来品鉴士林后辈。人人都晓得郡主身份尊贵,圣眷在身,若是能入了她眼缘,往后仕途人脉便是一步登天。当下个个收敛闲散姿态,身姿挺拔,神色端谨,纷纷铆足了劲展露风华。

最前排立着一位青布长衫的寒门士子,眉目清瘦,眉宇间带着书卷清气。他家境清贫,寒窗苦读十余载,全靠书院接济方能入京赴考。被点到名时,从容上前拱手行礼,不卑不亢,随口论起经义,条理明晰,言辞恳切,一派饱学儒士风骨。

旁侧第二位亦是寒门出身,年少意气,生得眉目朗润,善作七言律诗。不等旁人问询,便当庭信口吟出春日感怀一首,字句清雅,意境悠远,引得周遭同窗暗暗叫好,一身少年锐气藏都藏不住。

还有一位居于末列,性子略显腼腆,衣着朴素,却是专精策论。被目光扫到时略显局促,却依旧稳稳躬身,谈起时政利弊见解独到,沉稳内敛,不事张扬,却自有沉敛之才。

三人皆是无世家倚仗的寒门子弟,各有专长,一人通经义,一人工诗赋,一人擅策论,站在一众世家子弟之间,虽衣着朴素,才情却半点不落下风。

苏鲤儿僵在原地,指尖死死绞着衣角,唇瓣被咬得微微泛白。她心里透亮,哪里是什么好心替她择婿,分明是崔玉珠和李姒月串通一气,借着春闱书院才子云集的由头,当众摆开这般阵仗,像挑货品一样挑选郎君,就是想草草把她配给一个寒门士子,远远打发出嫁,彻底逐出顾府,断了她留在顾晏楚身边的所有念想。

她寄人篱下,无依无靠,唯一的依仗便是顾晏楚的几分怜惜。一旦被随意指给旁人,往后余生便只能困在寻常人家,再无半分靠近权贵的机会。越想心底越是委屈酸涩,眼眶瞬间红透,水汽氤氲在眼底,强忍着才没当场落泪。

李姒月看得兴致盎然,挨个打量过去,转头笑盈盈看向身侧的苏鲤儿:“你且慢慢细看,中意哪位郎君尽管直说。若是一位合心意的不够,便是两位、三位,凭我的脸面底气,都能替你一一张罗,保你风风光光,嫁得安稳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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