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珠踩着月色回到丹霞院时,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两盏。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虫鸣都歇了,只有正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刚跨入屋门,便一眼瞧见满地狼藉,碎片散落在青砖地上。
贴身侍女螺春垂着手立在一旁,眉眼间满是惶恐怯意,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晏楚独坐案前,方才紧绷的脸色已然敛去,见她归来,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浅淡笑意。
“没什么大碍,不过是下人手脚笨拙,不慎打翻了茶盏罢了。”
崔玉珠自然不信他的话,螺春向来稳重,只在她跟前直言直语,怎会一个手脚笨拙,打翻茶盏被轻言定罪。
必然是顾晏楚无理取闹,拿她的人撒气了。
崔玉珠越过螺春,看向顾晏楚,一时微微失神。
年少初遇时,他亦是这般清朗模样,书香笔墨熏陶养出一身风华,眉目俊秀舒展,笑起来温煦和煦,当真称得上濯濯如月、温润如玉。
她曾少年心动,确然倾心过这般意气风发的公子。
可褪去初见的旖旎滤镜,步入婚后朝夕相处的岁月,她心底渐渐明晰。
心动归心动,相守却是另一回事。
比起空有皮囊容貌的欢喜,她更渴求一份平等相待,彼此懂得的情意,想要的是能真心尊重她心意,体谅她难处的良人,而非这般动辄猜忌、强行逼迫、肆意曲解她本心的夫君。
片刻后,崔玉珠收回纷乱思绪,音色柔柔的,像三月春风拂过湖面:“不过是套茶盏,碎了便碎了,人没事就好。夜深了,郎君早些歇息吧。”
顾晏楚心中暗自揣测,方才院内空无一人,她独自外出许久,此刻神态松弛淡然,全然不见先前的冷戾疏离,想来定是在外遇上顺心之事,心境才这般转变。
他指尖摩挲着案上那支未曾送出的簪子,目光沉沉锁住她,试探道:“方才外出,可是遇上谢长钰了?”
崔玉珠缓缓抬眸,清澈眼眸直直对上他审视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未曾遇见旁人,只是独自静坐,想通了几件心事。”
心底默默补上半句:皆是能让我日后抉择,愈发果决坚定的心事。
她心中自有思量。
当下风气虽算开明,未婚男女同席谈笑皆是常事,可女子一旦和离,名声终究容易受人拿捏。
一旦顾晏楚存心对外妄加说辞,她往后的日子势必步履维艰。
她自身无惧市井流言、旁人非议,可身后牵绊重重,由不得她肆意任性。
家可中尚有几位待字闺中的妹妹,婚事前程全系家族声望,她不能因一己之事,连累妹妹们的婚嫁。
更何况长姐高居后位,身为天下女子表率,崔氏一族颜面系于一身,皇后胞妹若是传出和离丑闻,难免惹人诟病,有损皇家与崔家体面。
种种顾虑盘旋心头,让她暂时无法凭着一腔意气贸然决断。
窗外天色彻底暗沉,夜色浓稠笼罩整座院落。
崔玉珠侧目看向顾晏楚,开口逐客:“夜深露重,时辰不早,郎君还是回别处歇息吧。”
往日里她这般态度,顾晏楚多半顺势离去,今日他却稳坐不动,眉宇间带着几分执拗,不肯退让。
“今日我便留在正院歇息。”
“夫妻相处本就该同居一室,你屡次刻意疏离,反倒显得生分。”
崔玉珠淡淡蹙起眉,直言不讳:“我累了,白日车马劳顿,又受了惊吓,现在着实只想一个人静静。”
“勉强同住只会徒增隔阂,不如各自安歇,冷静思量更为妥当。”
“在你眼里,我处处皆是不妥?” 顾晏楚语气微沉,心头又泛起几分郁气,“我一心想着缓和关系,你却始终拒人千里之外。”
“并非拒斥,只是不愿仓促相处。” 崔玉珠态度坚定。
见她执意分房而睡,顾晏楚三言两语也撼动不了,承她一句“勉强同住只会徒增隔阂。”,今晚终究无法相融共处。
若再逼迫,这本就淡薄的夫妻情分只怕最后的缓和余地都没了。
他沉默片刻,终究压下心底不甘,起身整理衣袍。
“也罢,便依你所言。”
……
巷口夜风萧瑟,树影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