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左然寻来时,远远便看见世子立在巷尾阴影里,身姿挺拔卓然,目光一瞬不瞬凝着顾府方向,眼底藏着迟迟不肯收回的眷恋,俨然一副痴然伫立的模样。
左然无奈叹气,缓步走上前,打趣道:“若不是深知世子品性坦荡,今夜见你这般恋恋不舍、久久伫立的模样,当真要疑心,顾二公子与三小姐夫妻不和、日日生隙,都是你暗中手笔。”
谢长钰闻声收回目光,敛去眼底所有温柔缱绻,淡淡扫他一眼,微带不满:“你若有事要议,不去府中候我,跑来此处做什么?”
他向来谨慎,每次故意打着巡逻的名号路过顾府,爬墙翻进去偷看一眼崔玉珠,半点不肯张扬。
便是贴身副将也极少知晓细节,今夜属实是心绪松懈,在外边多留了一会儿,给捉着了把柄。
只愿这边上就他和左然两人,莫给第三人看去。
左然早就习惯了他这副嘴硬的模样,收了玩笑神色,正色回话:“我方才巡夜途经东街,撞见一桩乱象。户部曹尚书的嫡子曹厉醉酒闹事,当街强抢民女,闹得街巷哗然、民怨四起,依城防巡律出手镇压,将人暂且拘押。”
如今京中治安、街巷纠察、勋贵子弟风纪管束,皆由他们随军武将兼管,权责涉猎极广,撞见此事,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曹厉素来横行跋扈,仗着家世横行市井,此番罪证确凿,明日一早,御史台必定顺势参上一本。” 左然语声沉定,顺势道破朝堂暗流,“曹家近年行事张扬、贪弊积多,圣上本就对世家盘踞朝堂、垄断职权积怨已久,一心扶持寒门新贵,整顿朝纲。这一桩桩小事积压着,保不齐哪日不顺心,便拿曹家开刀。”
谢长钰靠在槐树上,垂眸静静听着。
他从前总以为,他与崔玉珠,终究是有缘无分。
直到母亲一句提点,一语道破所有天机,他才通透其中层层制衡。
“你以为玉珠婚事,只是寻常世家婚配?绝非如此。崔氏一族权倾朝野,皇后身居中宫,崔家早已接连联姻文武重臣,势力盘根错节。若再放任崔玉珠嫁与顶尖勋贵或实权重臣,崔家势力便会彻底垄断朝堂,文武尽归其系。”
“圣上何等心思深沉,怎会容许外戚势大、威胁皇权稳固?所以她即便不嫁顾家,也绝无可能嫁入高门。”
“圣上不便亲自开口制衡,日后也会借容妃之口从中斡旋,将她配给四品以下、无权无势的寻常京官,消磨崔家势脉,稳朝局、固皇权。”
“眼下宫中局势更是微妙。” 左然接着续道,“容妃正盛宠加身,圣眷浓厚,若她日后诞下子嗣,无论男女,皆是圣上第一个孩子,地位必定水涨船高,四妃之位必然稳稳占得一席。届时朝堂势力洗牌,户部尚书一职空缺,最有可能接任的,便是顾侍郎了。”
再者,帝后虽是少年结发,情谊深厚,可皇后经年无孕,始终未能诞下嫡子。
这般局面之下,顾家难免心生旁念。
一旦容妃生子,朝堂后宫局势大变,顾家必定顺势依附,不再固守皇后一脉。
左然想着,圣上器重顾家,喜爱容妃,保不齐是想用顾家去制衡崔家了。
屹立不倒的百年世家,代代重臣、手握朝权,府中更是私藏殷厚,金银良田无数。
北疆有虎视眈眈的柔然部族,年年叩边寻衅、蠢蠢欲动;南疆诸蛮小国休养生息多年,近年亦隐隐有崛起扩张之势。
边境四方战事渐紧,军需耗损巨大。
圣上惜守国库,不愿动立国根基,便只能目光下移,从底蕴充裕的世家门阀着手取财,充盈军资,再论功行赏,分润将士。
风声簌簌,槐花落满肩头。
崔家根基太深、财富太盛,早已是圣上心头忌惮。
顾家便是圣上亲手推出来的一枚棋子,借盛宠容妃造势,新旧势力相互掣肘,朝堂方能牢牢握在帝王手中。
谢长钰眉眼肃冽,心底却通透如镜。
顾晏楚作为嫡子被当做继承人栽培,身后是家族桎梏与位算计,注定凡事以顾家利益为先。
可崔玉珠骨子里澄澈通透,重情重义,心向长姐,作为世家贵女,她也只会站在崔家与世家门阀这边。
他们二人,从婚配伊始便立场相悖、道途不同,所谓夫妻情深、日久和睦,从来都是虚妄空谈。
思及此处,谢长钰微微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心头浮起崔玉珠的悄言。
她若将来离开顾家,便会离开京城。
崔玉珠自幼长于京城,扎根相府,半生荣辱皆系于京城,家中还有数名妹妹待字闺中,她这般打算,一来是不愿自己的婚姻纠葛连累姊妹婚嫁前程,二来也是早早为自己谋划退路。
她若离京,无处可去,亦无旁人可依。
到头来,只会寻他,做她的退路。
至于她与顾晏楚的关系缓和?
谢长钰眼底掠过冷然。
这般相悖的两人,哪怕暂且息争、看似缓和,往后也只会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