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中三餐素来有牛羊肉供给,倒不缺吃食。
她也曾疑惑过,北疆草场辽阔,牛羊成群,军中伙食向来充足,为何还要上旨京中千里迢迢运送大批粮草物资。
一日午间歇晌,她端着粗瓷碗坐在帐外石阶上啃麦饼,恰好撞见许灵溪临走前留下的副手,正清点装箱准备送往前线村落的干粮,拦下人打探了消息。
那人见她面露困惑,便停下手上捆扎布袋的动作,同她细说原委。
“崔女医有所不知,咱们主营圈养的牛羊,只够供给守营兵士日常用度。峦部近来疯了一般四处劫掠,边境沿线数十个村落的存粮、牲畜几乎被扫荡大半,村落百姓缺衣少食,都要靠大营调拨救济。再者若是开战,前线大军开拔,数万将士的口粮、御寒棉服、治伤药材,全得依仗内地源源不断输送。本地出产只够日常□□,一旦战事铺开,立刻便会捉襟见肘。”
崔玉珠闻言豁然,原来营中眼下安稳充足的伙食,不过是仅够固守驻地的存粮,边境隐患暗藏,粮草辎重半点都耽搁不得。
未等她再多思忖,营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声,满身风沙的斥候翻身下马,快步冲进主营禀报军情:西边三座相邻村落同时遭到峦部骑兵突袭,驻守士兵折损不少,村内存粮、牲畜尽数被劫掠带走。
谢长钰听闻消息,带百余名精锐亲兵策马驰援。
军中人并没有因为这点小事慌了神,崔玉珠心头不由得一紧,眉宇间笼上一层忧虑。
身旁收拾药箱的女医瞧见她神色不安,宽慰道:“崔女医不必忧心,将军常年驻守北疆,对付这类零散突袭早有万全对策,此番领兵前去,只需追回被掳掠的物资、驱散峦部小队,不出入夜便能平安归来。”
日暮西垂,天际染开一层暗沉的橘红,往日这个时辰谢长钰早已归来,今日却迟迟不见人影。
崔玉珠坐立难安,索性收拾好包扎伤患的药包,独自守在小院门口等候,螺春陪在一旁。
夜风渐冷,胡杨叶簌簌作响,远处终于传来杂乱马蹄声。
一队人马缓缓靠近,火光之下,崔玉珠一眼便看见被亲兵半扶着下马的谢长钰。
他脸色惨白,唇瓣失了血色,脚步虚浮,全靠身旁亲兵搀扶才勉强站稳。
等走得再近些了,才看清左肩处裂开一道深长口子,深色衣料浸透暗红血渍,顺着手臂不断往下渗,皮肉外翻,分明是刀刃划开的重伤。
崔玉珠心头猛地一揪,手里的药包险些脱手,快步冲上前去,害怕道:“长钰,你怎么受伤了?”
谢长钰听见她的声音,疲惫抬眼,见她满眼慌乱担忧,因为疼痛紧绷的眉眼尽力松展,下意识想抬手安抚,一动肩臂,撕裂般的剧痛便顺着骨头蔓延开来,他闷哼一声,动作僵在半空。
“无妨,一点皮肉伤。” 他低声安抚,不愿叫她太过担心,“方才赶到村落时,一名孩童落到敌军手上,我上前挡了一下,所幸没有伤到筋骨,不碍事。”
左然连连点头,满脸后怕的在一旁补充,“崔小姐有所不知,那人出手狠戾,若是将军再慢上半步,那孩童当场便会丧命,这一刀实打实全部落在将军肩头。”
“不过我们将军皮糙肉厚,战场上刀剑无眼,早就习惯这些了,养一养,过些日就好了。”
崔玉珠心疼得从左然手上接过谢长钰,扶住他完好的右臂,引着人走入院中屋内。
螺春在旁看得一边胆战心惊。
但是,三小姐和谢世子的发展是不是太快了一些?
*
谢长钰屋内刚点上炭火。
北疆晚上冷,白日穿出去的衣服抵御不了寒冷,崔钰珠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谢长钰身上,迅速铺开干净布帛,取来随身携带的清创药、绷带,指尖微颤,剪开染了血的衣料。
伤口狭长,边缘还沾着风沙尘土,清创时药汁触碰创面,谢长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死咬着牙关,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崔玉珠低垂的侧脸上。
她垂着眼,长睫微微颤动,眸光中好似有泪珠,惹得眼尾染了薄红。
她的指尖很是柔软,不敢下手太重,声音也轻轻的,“长钰,往后切莫再这般以身挡险,你受伤了,我会担心的。”
“村落百姓皆是大梁子民,我守在此处,本就是护他们安稳。” 谢长钰抬眸望着她,认真道,“更何况,我若是出事,便无人再陪你日日同食晚膳了。”
“今日,阿宝唤了我两声长钰。”
谢长钰挑起她垂落的发梢,眼底带笑。
崔玉珠耳尖一热,缠好最后一圈绷带立刻收回手,往后退开半步,“你都受伤了,还有心思说这种话?”
“打趣两句,才能转移伤口的疼。” 谢长钰顺势拉住她的衣袖,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