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礼。”
甘罗搀着灵央的臂膀,将灵央扶了起来,他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放在灵央的脸上。
“我记得你以前似乎在君上身边,而不是在这里?”
“大人记得我?”
灵央不由有些吃惊。
“你记得我,我自然就记得你了。”
甘罗微笑着。
这话说得真好听,不愧是少年天才,记忆力就是好,连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宫娥的脸都能记住。
少年,你有这样的一眼锁定穿越者的天赋,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灵央忍不住笑起来了。
甘罗目光偏移,擦着卫灵央的脸庞,落在卫灵央所画的图纸之上,他眼中神色格外认真,举步走了过去,灵央侧身让开。
甘罗的目光落在地上,地砖之上的线条纵横交错,标注着坡度、流向、断面尺寸,每一条线都画得极其工整。他看了很久。
“这些……都是你所作?”
灵央的目光也放在了方才所画的图纸上,突然意识到这些专业技能对于一个宫娥来说,已经超纲了。
“不是。”她脱口而出。
甘罗抬眼看着她。那道目光十分安静,像是在等她重新回答。
“是。”灵央改口,“是我画的。”
甘罗又看了一遍图纸,然后用一种极其平和的语气问道:“师从何人?”
灵央沉默了,报出她导师的大名他也不认识啊。
灵央纠结着,甘罗也不催促。
他甚至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不让她感到被逼问的距离。他的目光是一种认真的、近乎好奇的端详。灵央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少时未曾入宫的时候,得家师教导,方才知晓这些。”
“家师今在何处?”
还没出生呢,灵央心道。
“家师已故。”
生命是一个循环,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甘罗抬起眼,用一种惋惜的语气说道:“节哀。”
灵央心里松了口气。古人讲究死者为大,搬出已故之人,通常不会再往下追问。果然,他没有追问。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他还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把话说完。
灵央想起前世求职面试时被HR追问“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的经历。
沉默的压力,比任何追问都可怕。
灵央突然觉得,机会就在眼前,如果错过,就真的错过了。万一眼前的甘罗就是她梦寐以求的伯乐呢?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啊。
灵央的心猛然跳起来,她抬起眼帘,目光灼灼地看着甘罗,“但我少年时曾是家师的得意门生。家师所会的。我都会。”
而且,水力学还不是她的主修专业。她会的,远远超乎你的想象。
甘罗笑了起来:“真是如此,那可就太好不过了。如此精妙的设计浪费在地上实在是太可惜……”
灵央立即便明白了,她的眼睛在发光:“请大人放心,如果大人需要,我现在就可以将全部设计呈于大人。“
甘罗一笑:“不必着急。明日此时,我会来找你,将图纸直接上呈相国。若是你的设计真的有用,我定然不会叫你明珠蒙尘。”
“相国?”
灵央的声音骤然拔高。
相国吕不韦?在秦国的权力序列里,仅次于秦王的存在。而在秦王未亲政的现在,则是秦国名副其实的话事人。
“是的。”甘罗的微笑似乎永远都是这么从容与随和。
直接上呈吕不韦,灵央大惊,这跟她的设计直接上呈总理有什么区别?!
灵央大喜过望,一步踏上前去,忘了尊卑,一把握住了甘罗的手:“大人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她的手很凉,指尖还沾着炭灰,攥住甘罗手指的力道却大得出奇。
甘罗一向沉稳,此刻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放心,我也不会叫你失望。”
灵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逾矩了,不好意思地把手抽回来,又看着他白皙的手已然沾了炭灰,遂更加不好意思,自己一时激动,简直都忘了所在的是等级森严的秦王宫了。
甘罗看出了灵央的窘迫,笑着摆了摆手:“无事。你我明天再会。”
灵央目送着甘罗的离去,随后忍不住狂喜,她没有看到的是,甘罗在转身的那一刻,嘴角的笑意已悄然敛去。他那双总是从容而随和的眼睛里,闪过一种与她方才的面试截然不同的、审慎而深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