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蒙猛地抬头:“主公不可!江夏那边情况不明,曹军虽退,但……”
“我说我去。”孙权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备船。”
吕蒙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一个字。他跟了孙权这么多年,知道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不是商量,不是命令,是决定。任何人都无法更改的决定。
吕蒙领命退出去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只猫。
猫蹲在案几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孙权没有看陆逊,而是开始收拾案几上的竹简。他把那些被陆逊划乱的、画满的竹简一根一根地整理好,放在一边,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卷新的帛。
他铺开帛,提起笔,写了一行字。
陆逊跳过去看。
“孤即日亲赴江夏,荆州事,暂由周瑜全权处置。合肥方面,吕蒙加紧操练,不得有误。”
然后他又写了一行。
“若孤有闪失,由孙翊暂领江东,周瑜辅之。”
陆逊看到这一行的时候,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这是遗诏。仲谋在写遗诏。
他扑上去,用爪子按住孙权的笔。墨汁溅出来,溅在帛上,溅在孙权的手上。
孙权低头看着他。
“你拦我做什么?”孙权的声音很平静,“你死在那里,我去把你接回来,有什么不对?”
陆逊按着笔不放。
他想说:你不能去。你是江东之主。江夏虽然曹军退了,但那一带还有流寇,有山贼,有不臣服的宗族。你去那里,万一出了事,江东怎么办?
可他说不出来。他只能用爪子死死地按着那支笔,像按着孙权的手一样。
孙权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伯言,”他说,“你活着的时候管我,死了还管我。”
他把陆逊的爪子轻轻拨开。
“可这一次,听我的。”
他把那支被按歪的笔正了正,继续写。
陆逊蹲在旁边,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在帛上,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不是江东的大将,只是孙权身边一个不起眼的门客。有一天孙权忽然对他说:“伯言,你跟我去一趟丹阳。”
他说:“主公,丹阳有山越,太危险了。”
孙权说:“正因为危险,才要你跟着。”
那时候的孙权,眼睛里全是不怕死的亮光。
现在的孙权,眼睛里已经没有那种光了。
可他还是要去。去把一个人的遗骸接回来。
陆逊没有再拦。
他从案几上跳下来,走到孙权脚边,安静地趴下来。
孙权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天亮了。
雨后的清晨,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孙权换了一身素色的衣服,没有带仪仗,只带了五十名亲兵。吕蒙在码头等着,脸色铁青,但没有再劝。
陆逊跟在孙权脚边,走过长长的栈桥,跳上了船。
船离开码头的时候,陆逊回头看了一眼。
建业的城墙上,太阳刚刚升起来,把整个城镀上一层金色。
他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变回人。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仲谋去接他了。
就像他从前无数次,替仲谋出征一样。
这一次,换仲谋来找他。
船帆升起来了,江风很大。
孙权站在船头,一动不动。陆逊蹲在他脚边,看着江水从青变蓝,从蓝变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