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曜闻言,偏头望向她,她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天气有些冷,可她身上只穿了单薄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
“我……”陈曜有些哑口,“我就是经过这里,闲得无聊来看看。”
他根本就是在胡说,他们家住的是别墅区,桑鱼家和他家隔了老远,他怎么可能会经过这。
桑鱼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她看了眼陈曜脸上还有些惊讶的表情,笑了笑说,“你,是不是被我们家的情况吓到了啊?”
“没有。”陈曜嘴比大脑先一步开口,他一脸认真,“真的没有。”
话落,他躲开桑鱼赤诚漂亮的眼睛。
他弓下身子,手臂撑在腿上,轻轻搓着手心,垂着眼看着地面,陈曜抿了下唇问:“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什么?”
“我说,你妈妈和奶奶是什么时候变这样的?”他抬头看她,“为什么会这样啊?”
听到他的问题,桑鱼沉默了。
他也清楚的在她眼里看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哀伤,桑鱼抬头望向天空,“应该是从我8岁开始的吧,有些久了,记不清了。”
明明她前面说的是清晰的年纪,可后面却说记不清了,自己都在自相矛盾。
“什么原因嘛……”桑鱼顿了下,陈曜以为她是不想说,害怕戳到她的伤心事,忙坐直开口,“那个,你不信说就不说了。”
桑鱼看他一眼,突然笑了,“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们班同学都知道。”
“啊?”这个结果是陈曜没有想到的。
“我八岁那年,爸爸突发车祸去世,妈妈因为接受不了疯了,奶奶不久也得了老年痴呆。”
她三两句话就将她的家庭情况概括得清清楚楚,说得轻松自在,可陈曜听完心里却不是滋味。
所以意思就是说,她从八岁开始就撑起了一个家?
他以前看到桑鱼兼职时,就一直在想她的父母怎么会舍得让她这么小就出来打工,现在,他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原来,我们班同学都知道啊。”他说,“所以你平时在外面打工,学校又给别人跑腿兼职都是因为……”
他没有说出后面的半句话,但桑鱼也知道他要说什么,她点头,“嗯,因为要赚生活费。”
“怪不得,你给别人拿快递买早餐的,我当时还觉得你怎么不嫌累呢。”
“不是,给我们班同学拿快递,其实原先不是兼职。”桑鱼解释说。
“当初高一刚入学的时候,我们班同学就知道了我的情况,大家都想帮我,可因为害怕伤到我的自尊心,他们就总是借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接济我让我赚钱。我不知道拿什么感谢他们就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主动提出可以给他们那些住校生拿快递买早餐,可即使这样他们也还是要给我钱。”
说到这里,桑鱼脸上泛起笑意,“他们真是很好很好的人。”
陈曜听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很厉害,桑鱼。”
她真的很厉害,那么小的年纪就遭遇了那么大的家庭变故,可她没有颓废,没有被打倒,反而用自己单薄薄弱小的身躯,支撑起了这个家。
“其实这些年,如果不是舅舅一直在帮我,我一个人撑不起来的。”
“你呢?”她看着低着头的陈曜,问了句。
陈曜不明意味地看她,桑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还在和你爸爸斗气吗?”
原来她是问这个。
“对啊,他像犯人一样管我,太烦了。”他说。
听着他的话,桑鱼没有感到意外,她往后一靠,淡淡开口:
“我以前也跟你一样怪过我爸,我爸爸是货车司机,他出车一走,就要走好久。因为总是见不到他,所以我很生气,有时候他回来了,我都不愿意理他。可直到我成了一家之主,才明白我爸有多不容易,他一方面要赚钱养家,一方面还要顾及我的情绪。”
“那你那个时候很害怕吧,爸爸不在了,妈妈和奶奶又突然变成这样。”
说完,陈曜突然觉得自己问了个非常蠢的问题,这不废话吗?她那个时候才八岁,怎么可能不害怕。
“怕啊,当然怕了。”桑鱼说,“我那个时候经常每天夜里都哭,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我恨该死的厄运找上我们家。”
“可我现在不怕了,只要我的生命还存在,我就会去打倒苦难,我永远不会向它屈服。”
“因为,我妈妈告诉我的。”
她缓缓开口,抬起头,望向头顶的大树。
斑驳的光影透过树叶缝隙打在她的身上,依旧无限生机。
“她说,生命是一棵长满了希望的大树,所以我们要活着,人活着就有希望。”
桑鱼说完,侧头望他,他还是面无表情的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双手插在裤兜,背靠在椅子上,长腿伸着,看上去对她的话没什么反应。
只是再仔细看去,就会看到少年的眸低低地垂着,似在望着地面,双唇紧紧闭,而那总是吊儿郎当没个正经的模样,此刻也难得的变得严肃稳重。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脸上好像没有了往日对桑鱼的打趣和玩笑似的神情,转而来的好像多了些心疼。
桑鱼见他这样觉得好笑,她轻笑一声,然后用温和轻缓的语气开口:
“陈曜,你知道吗,我每次看到你跟我吐槽你家里的事,我有多羡慕你。”
“羡慕我?”他不可置信。
桑鱼笑着对他点头, “是啊,羡慕你,你有富足的物质条件,有那么爱你的爸爸妈妈,还有健康的身体和许多的好朋友,你其实什么都有了,不是吗?”
“你烦你爸管你,而我却巴不得让我爸来我,但我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可能后面这句话你不爱听,但陈曜啊,在还可以的时候,多多理解你爸爸吧。他多爱你呀,他如果不爱你,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管你的,他是想让你变好才对你严格。”
“可他这样的管束只会让我厌烦,我一点不开心。”陈曜声音闷闷地说。
桑鱼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而是说:
“以前,我觉得我拥有的东西都是我应得的,并不知它的重要性。直到后来,爸爸去世,妈妈和奶奶又成为现在这样,我才明白,我以前所拥有的那些平凡生活里的幸福有多么的来之不易。”
“所以说啊,处在幸福中的人往往是不自知的,你现在也是。”
他从小生活富裕,父母又爱他,所以说再多的话他也是明白不了的。
桑鱼也没有说教,人只有一样经历得多了,才会懂得自己现在的这个生活到底有多好。
陈曜听完这些话,沉默良久,许久,他才缓缓看向她。
羡慕?幸福?
她刚才说,她羡慕他所拥有的生活吗?
此刻,陈曜忽而恍然。
原来,他一直所厌弃的东西是被别人羡慕着的。
桑鱼长叹一声,望向天空,“我想若是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那就好了。”
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她心中应该也忧思难捱,可是听完她的经历,一向毒舌惯了的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
但是他觉得,她应该不需要别人安慰,她内心的强大和坚韧远是他想象不到的。
今天天空没有太阳,没有雨滴,阴沉沉的天压得人好像要喘不过气来。
陈曜想,这该死的阴霾天气真应该用那个炮仗给它打散开,这样就好把太阳拉出来晒晒她。
小太阳没有精力了就得要从大太阳身上获取能量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