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嘴男人面色阴鸷。他抬手指着通六眼,命令道:“叫阿佩娘来,认认他。”
“可阿佩娘一家都不在,进去找了,全是空的!”
段景尘微微抬眼,眉梢轻挑,万分得意,心知是子湘帮了他。尖嘴男人厉声道:“那就用妖骨血符验他!”
他探手入怀,摸出一沓黄到发黑的符咒。符纸粗糙,并非朱砂点画,而是以生血绘就。段景尘早已非人,符咒虽对他有效,但这沓符咒的画法样式全然不对,分明是假的。
通六眼儿被派来贴符咒,哆哆嗦嗦,抬手将符往他身上贴去。一张不够,两张三张,层层叠叠,从肩到胸,从背到臂,满身皆是血色符文,远远看去,竟似披了一件符咒羽衣。
段景尘立身未躲,分毫未动。他倒要看,要看他们到底要玩什么把戏。他双臂微摊,脊背挺直,眸光平静望向前方。突然,尖嘴男人张口念咒,声音沙哑浑浊,满身符咒无风自动,簌簌作响,骤然之间,一股燥热猛地从段景尘从指尖蔓延,转瞬之间,手腕、小臂,片片黑鳞覆上皮肉。
看起来像个穿山甲。
段景尘不慌不忙,拨了拨鳞片,一拨就掉,是个玩闹的幻形符咒,毫无威力,只是用来乔装的。
而此样貌一露。村民大惊,握紧了手中的农具。段景尘扫了一眼人群,对视上尖嘴男人那双狡诈的双眼,他一抬手,突然有人从段景尘背后勒住他脖子。电光火石之间,多绔雪冲至他身边,将人推开,直坐了个跟头。尖嘴男人就道:“通德,妖怪你也要帮?先生没教过你正邪不两立?”
段景尘被猛勒,好一阵咳嗽,艰难吐字道:“正邪不两立也是你配说的?”
多绔雪道:“省力省气。”他警惕环视周遭,感觉气氛不对,杀意太浓。
这时,通娇突然从人堆里跳出来,双眼熬得通红,道:“还磨蹭什么,他们俩和那几个人是一起的,有什么可验的!”
段景尘眉头一锁,预感不祥。多绔雪见通佩,神色变了变,道:“他们人呢?”
不用说明,双方心知肚明所指是谁。尖嘴男人摆了下手,几个粗壮汉子从人群里冒出,一个一手擒着祝云亭,一个一手抓着骆凝君,两个人像牲口一般被重重的锁链拷着手脚,嘴巴也被封住,被重重扔在地上,几乎半死。尖嘴男人随意地踢他们一脚,道:“这两个一般,三下五除二就收服了,快不行了。厉害的那个,已经被我们打死了!”
说罢,就见几个人男人扔出一个麻袋。多绔雪身形一僵,他缓缓俯身,扒开麻袋,里面露出的是多绔忧惨白的脸。他几乎面目全非,衣衫破烂,浑身满是被锄头刨过、砸过的痕迹,触目惊心,惨不忍睹。仿佛是故意亮给多绔雪看的。
段景尘的表情也在这一瞬间凝结,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那一秒仿佛被拉成了无数纷乱时刻。拿着火把村民们在鬼曳的焰火下,带着令人发指的冰冷神色;祝云亭、骆凝君力竭,孩童般、羔羊般的求救眼神;最后一刻,他转头仰望身边的多绔雪,似乎是一瞬,他看到多绔雪那双一点琥珀的瞳仁点起火焰,仇与怨染红他的双目,——魔佛的一瞬间,多绔雪变了相!
多绔雪冲到多绔忧面前,附在他耳边,温柔低声道:“挲忧。”是多绔忧的小名,汶黎的语言。多绔忧被锄头扎漏了,血娃娃一个,一按便是一身的血,晕染了多绔雪一身、一手、一脸。
通娇趾高气昂道:“你听,他们在说妖怪话!!”
尖嘴男人干脆道:“一并除了吧!”
希大娘率先冲出来,护在多绔雪身边:“谁敢动他,你们通通都是妒忌我孙子,他都证明了,你们还要怎么样,要我老太婆的命,给你们拿去好了,什么妖怪鬼怪,我见都未见过,那妖怪什么时候出现过,干了什么,你们说!”
尖嘴男人道:“希阿婆,你老糊涂了?之前村里出现一个跟通佩一模一样的妖怪,回来骗了我们,你忘了?要不是通佩回来,我们都被蒙在鼓里,妖邪怕这些个在阳光底下干活的东西,我们几下就灭了,那原身就是一摊臭泥巴!他们几个全都是臭泥巴!他答对了问题如何,那是他探出来的,你看他见了同伴,这幅伤心样子,摆明了他们一伙!”
“狗屁!都是被你冤死的,他们一起念书,自然关系好!”
“眼见为实,那黑鳞还能有假?……”
“假!假!假!”
希大娘拦截、对骂功夫,段景尘对一旁的多绔雪叫道:“幻境而已,多绔忧说不定没事,破了幻境,你就能救他。”
多绔雪喃喃道:“不可能。”
段景尘道:“什么?”
多绔雪拽住段景尘的袖子,抬眼望他:“不可能,我明明嘱咐过他……要小心……他不可能死,他就算没了法力,却也可以逃跑……”
“而且……而且我告诉他要问清楚这里……”
“——是我错了。我不该留他一个人看守,我竟然留他一个人。”多绔雪的眼里全是凄楚,尽是绝望。
段景尘心道不好,伸手去摸多绔雪颈间脉搏,他体温正在下降,呓语、血目,这都是“跌境”迹象:道心颠簸,会导致内伤,搞不好会跌落修为境界。
修士们修得一身本领,更是要修一颗道心。可人心肉长,再近乎仙神的七窍玲珑心也是血肉做的,少不了生身父母、兄弟手足的牵挂,血浓于水。至亲离世,内化于体,或成为一劫。
段景尘心道:不能让他再看下去,刺激太大。他强行将多绔雪拉起,就在这时,一个坚硬锋利的锄头狠狠朝段景尘的脑袋砸来!段景尘撒手,退身闪开,跳离半丈远。出手之人正是尖嘴男人,尖嘴男人喜出望外道:“又一个腐烂鬼出现了,我们必须齐心协力,必须杀绝他们,以除后患!”
段景尘叫多绔雪道:“多绔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