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可为此人做过画?”
“我没有为他做过画。但是,我的画簿中,却是出现过此人。”
“这是何意?”
“婆娑姑娘可知....”画郎这时看了我一眼,可能有什么秘密吧。
“我去那边转转,你们聊!”我走远了些,我可不愿意在人家地盘,偷听人家的秘密。避嫌我还是懂的。那姑娘,难道叫作“婆娑?”
我转到了水缸这边,画郎已经开始给姑娘讲着什么。
这水缸看起来平平无奇,一个破缸,放在这里做什么?我知道了!花房那么多盆花,一定需要很多水!这缸,是用来浇花的!
再走近了些,我看到缸中水倒映出来自己的影子,不自觉欣赏起来。
岭中千里雾,寻我来时路。
周围一个个熟识的人,苍老在皮肤上蔓延,最后变成斑驳的飞灰不知去向何处。时间仿佛把自己变成了食物,被卷起来,吃进了肚皮。
我看到了胖子:顶着灰白的头发,被人推着轮椅,到海滩上散心。推他的人,是容颜久逝的张倩。
我看到了算命老头:和一群孩子疯玩着。老头子虽然脸上褶皱更深了,但是笑着笑着,突然仰天长啸:远观万里鹏程,近看旦夕祸福!
我尽力想找到自己,可惜每次都被一个人的背影挡住。
我左右腾挪,才终于看清:看陈设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女人。手臂已经瘦的几乎看不到肉,只剩下黑蓝色的血管印。臂弯处插着针,顺着针管连接着吊瓶。
吊瓶里面的药液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身体,但我看不到生命在重新绽放,只能看到死亡在临近。病床边坐着另一个50岁左右的女人,两人正在说话。
只见躺着的女人似乎用尽了力气说着:“李晔,你不要怪我。事情到了这一天,不是我想瞒你,而是,我当年是...是...因为爱,才生下你!...”
女人说话很吃力,声音很轻,气显得很短。
“你不知道你父亲是谁,你父亲,也不知道你的存在,这样,我觉得才是最公平,最好的结果...”
女人脸上似乎挂上了淡淡的笑容。
“如果真的重来一次,我想,我仍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女人话里带着笑,眼角带着泪,好像回忆着年轻时的爱情时光。
“我只想在你去世前,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我的要求,过分吗?”那个叫李晔的女人,最后的声音,已接近怒吼。看来两人已经因为这个问题,吵了不止一次。
“哪怕,就算他已经不在了。”李晔像是投降了一样的语气。
这可能两人最后一次沟通,也可能是那个被唤作李晔的女人最后一次有希望知道谁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想抓住最后这一棵稻草。
“我不想,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这个世界上。”李晔开始啜泣。
躺着的女人似乎使了半天劲,才轻轻话里带着笑意说道:“你一辈子都想知道你的父亲是谁,而我,又把我一辈子的爱,全部给了你。你我,都有遗憾,何必,再徒增另一个人的遗憾?”
“你过来....你的父亲,现在就坐在我旁边,已经好一会了。你看,他,还是和年轻时候一样,和,和,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样,帅气又阳光。”
女人边说着边看向旁边,眼里应满是笑意,满是那个他。
没有人知道此时的女人在想些什么。可能在思索着,如果当初让那个男人知道有李晔的存在,两人,会不会成就一段姻缘。
李晔左右看,并没有其他人。她知道,母亲已经开始出现幻觉,可能不久于人世,更是觉得伤心。
我却知道,躺着的女人并没说谎,因为一个男人一直坐在那里,面向女人,背向我。也因为他坐在那里,挡住我的视线,我一直没机会看清躺在床上女人的脸。
坐着的男人似乎也有些激动,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也在哭泣。但马上止住了,手臂动了动,像是在擦干眼泪,俯下身去,环手抱住了女人的头。
我不知道女人此时此刻内心的感受是什么,爱了一辈子不能承认的爱人,在诀别那一刻,隐形的爱人才来陪自己走完人生最后这一程,内心究竟是更多温暖,还是更多苍凉。
女人终于不再动了,男人肩膀又开始一起一伏。似乎伤心了好一会,缓缓转过头,直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