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回忆着,骤然想起在《淘金帝国》见过的那些培养皿。其中一颗悬浮的头颅旁,写着的“苏伯嘉·纳依克”的名字:
【“我认识牌子上的人,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是‘爪牙’。”】
商弈的声音犹在耳畔,与裴仕安现今的声音重合:“你是‘爪牙’?!”
苏伯嘉一顿,用商弈的面容笑着,减退的疏离感让裴仕安想起了被自己不告而别的商弈。
想到商弈,裴仕安刚刚暂缓的耳鸣又开始出现,他被磨得受不了,抬手捂住耳朵。
苏伯嘉似笑非笑说:“猜得很快,那我就不逗你了。”
说着,苏伯嘉脸上的五官溶解一般消散在空气中,露出一张布满疮疤血痂的脸。
仔细看去,那上面似乎还有些许缝合的痕迹,与梦境世界的NPC的脸不谋而合。
裴仕安注视着这张狰狞的脸,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想要调出拳套,却因为是在临时休息站,无法进行。
苏伯嘉瞥见那只握拳的手,开玩笑似的问道:“被我的脸吓到了?”
裴仕安没有回答,而是厉声问:“商弈胸口的芯片,怎么样才能取出来?”
“杀死他,不就可以取出来了?”
苏伯嘉的声音嘶哑,带着不紧不慢的悠闲。
闻言,裴仕安神情一僵:“你既然可以帮他装进去,为什么不能取出来?”
苏伯嘉像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笑了两声,才回答说:“它连接着枝的心脏中枢,已经长合了,强行切除联系也是死。
“劝你不要白日做梦了,他只能为我的事业而死。”
裴仕安冷冷一笑,一字一顿说:“我要他为我而活。”
话音落下,苏伯嘉突然捂住腹部,皱紧了眉,但过了一会儿,又散漫笑着:“我觉得在此之前,你要点开状态监测面板,确认他的状态。”
裴仕安手随心动,面板上,情绪表上显示的情绪是:极度抑郁。
头痛得更厉害,裴仕安鬓角渗出薄汗,他拽住苏伯嘉的衣角,咬牙说:“送我回去!”
苏伯嘉也没有留人的意思,一扇漩涡门打开,裴仕安跌跌撞撞迈步出去,一眼就见到了商弈。
——
商弈一只手摁在胃部,另一只手在找房卡,想要刷开房门。但他的手抖得仿若癫痫发作,别说房卡,可能一朵花也拿不起来。
他的前额抵在门上,口中喃喃着不知道什么话,肩膀抽缩,连着那截苍白的后颈一起,像一只翅膀半折的蝴蝶。
裴仕安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商弈。
他强自冷静地从自己的裤袋摸出房卡,对上那双痛苦的黑眸时,心口似乎被灌注了热水,痛得他心肺痉挛。
刷开门后,他搂住商弈的腰,搀扶着他进去。
合上门的瞬间,商弈跪倒在地,整个人蜷成单薄一团,双手按压着腹部和胸口,眼周发红。
裴仕安的心抽疼几下,蹲身把商弈搂进自己怀里,轻声安抚:“商哥……你可以看到我吗?……”
商弈双眼无神,盯着墙角的阴影发愣,隔绝着外界的一切。
裴仕安的脑袋还是混沌不清,因而,他起身,突然不留余力地往自己的右脸扇了一巴掌!
“啪!”一声,裴仕安勉强从病发状态醒神,又倾身去抱着商弈:“商哥……看看我……我是谁?……我回来了商哥……”
然而,这一声声安抚石沉大海,没有掀动商弈这滩死水的涟漪。
商弈开始毫无预兆落泪,平静的神情和突兀的眼泪割裂的出现在同一时刻。
裴仕安在窒息的痛楚里吻住商弈的唇,颤抖着抵住商弈的额间:“商哥……我以后不发病了……你不要痛了……对不起……”
他把商弈的病发归咎为自己的错误,在心里不断忏悔刚刚没有回的头。
商弈迷蒙间回吻,一只手勾住了裴仕安的脖颈。裴仕安僵了僵,就见他回光返照般喃喃自语:“裴仕安……病不是……错……不是……”
裴仕安怔忡看他,想起这是自己曾经对商弈说过的话:
【“病只是与你伴生的一部分,和每个人口味不同一样,只是你特别的一个地方而已。”】
裴仕安低垂眼睫,抖落挂在睫上的泪珠,很轻地笑了,接话说:“嗯,不是错……”
在短暂的清明后,商弈又陷入抑郁的泥沼,挣扎不脱。于是,他抓住一丝本能,调出了一把匕首。
匕首握在冰凉的手中,裴仕安看到,抢夺后攥在自己的手心。
“乖、乖……不痛……”裴仕安语无伦次起来,“商哥,我们再忍一下……不痛了……”
商弈一只手压在胸口,手指把西服扯得皱巴巴的,声音喑哑:“我把、把它挖出来……我不要心了……不要……好痛……怎么会……那么痛?”
他像是真的不解,睁着蒙上水雾的黑眸,疑惑地看他。
裴仕安不知道要回答什么,汹涌却无声的泪意却将他淹没了。两人像是困囿在寒冬的两只困兽,只能靠不遗余力的吻和相拥汲取热源。
最后,裴仕安把哭声藏进唇齿,哽咽着,很久才说:
“你是在爱我……爱着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