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仕安和商弈赶到夜来香公会基地时,苏伯嘉正坐在主位上,拿捏着商弈的神情,对玉澄道:“……没有再多资料了?”
玉澄正要回答什么,在一旁的裴仕安冷笑一声,让玉澄回过头去,看到了商弈本尊——
他悚然一惊:“我靠,两个……两个商会长?!”
裴仕安伸手搂住商弈的肩,哂道:“什么叫两个商会长?我搂着的才是本人!纳依克,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苏伯嘉缓缓从主位站起,目光在裴仕安搭着商弈的肩上的手逡巡,突然笑了一声:“你真的克服你心中的恐惧了吗?”
这句话没有提及任何人的名讳,但是裴仕安知道,这是对商弈说的。
裴仕安神色紧绷一瞬,又很快隐没。
他搂着商弈的手更紧,语气散漫说:“我商哥怎么样关你什么事?你家住太平洋的啊?管那么宽。”
余光中,商弈的表情似乎一直很淡,看不出情绪。
裴仕安打开虚拟面板,上面飙红的“抑郁”和“恐惧”让他的眼神沉了沉。
苏伯嘉被怼了也不恼,与商弈十分相似的神态显得淡然无比,他淡淡地说:“丢失了将近十年的记忆,很难受吧。”
商弈骤然抬眸,直直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那层掩盖的皮囊,看到了里面腐朽的灵魂。
他的声音很平静地“嗯”了一声,没有否认。
紧接着,他不带情绪的视线扫过了玉澄,和一直站在苏伯嘉身侧的申,示意他们离开。
玉澄照做,但是申没有。
他紧紧盯着商弈,像在寻找曾经“枝”的影子。
裴仕安往前走了半步,遮挡了申的视线:“别觊觎我对象,滚。”
申没有偏移目光,而是与裴仕安对上了视线。裴仕安眼中敛去了嬉笑的神色,桃花眼阴沉得可以滴出水。
“出去吧。”苏伯嘉似笑非笑说,“申。”
申咬了咬牙,不甘地走了。
——
合上门的霎那,裴仕安把搂肩的姿势换成了搭肩,腾出了一个商弈可以行动的空间。
与此同时,商弈手上多了一把枪。
他单手甩膛上好膛,枪口遥遥指着苏伯嘉。
苏伯嘉笑着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他似有所指地看了眼商弈的胸口:“你现在是郁期……扣得动扳机吗?”
商弈手指一紧,苏伯嘉便慢悠悠接话:“你还记得你杀的那些人吗?他们现在在这里半死不活,你要重蹈覆辙吗?”
握枪的手发起抖,虚扣着扳机的手指沁出细汗,粘腻了那块光滑。
裴仕安尽收眼底,刚想凑近他说什么,商弈却敏锐地甩开了他的手,低吼说:“别靠近我……”
他不容置疑地用双手捂住商弈的耳朵,只留一个缝隙,小声说:“不准推开我。”
商弈一怔,轻微的手抖频率变得更快。
“商哥,”裴仕安缓声安抚,“被装上芯片、送进这里的时候,你也只是小孩,那些责任不应该强加在你身上……
“那些是你不可以操纵的行为,不是你做的。”
商弈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只是敛眸不去看苏伯嘉。
苏伯嘉却靠近了,他脸上浮现出怪异的笑容。裴仕安心中警铃大作,就见苏伯嘉把自己的胸口贴上枪口。
商弈的指腹有汗,速度慢了零点几秒。但也就是这零点几秒,苏伯嘉脸上的人皮溶解,变成了一张裴仕安陌生的脸——
“你还记得她吗?”
苏伯嘉换上了崭新的脸皮。他的头发拉长、面容变得稚嫩,一双大眼睛在干瘪的眼眶凸出,肤色是不健康的蜡黄。
“她”忽然微微一笑,表情腼腆又温柔:“弟弟。”
裴仕安反应过来,知道了这个“她”,究竟是谁……
“啪嗒!”
变得滑腻的手枪游鱼般在商弈手中脱手,摔在地面闷出一声响。
“她”抬手要靠近商弈,商弈僵立在原地,忘记了洁癖,任由“她”靠近……
裴仕安打掉了苏伯嘉的手,终止这段臆梦。他的指尖掐进肉里,厉声道:“纳依克!”
苏伯嘉不甚在意地甩了甩手,脸上依旧是刚刚的表情,不过带上了些怯懦,把商弈回忆里的“姐姐”的神态学了个十成十。
他低着声音:“弟弟,姐姐带你去买糖……”
商弈用力地眨了眨眼,胸口剧烈起伏,他一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冷漠地说:“别扮成她。”
苏伯嘉笑了笑,畏畏缩缩的,一双眼睛眯了眯,讨怜地盯着商弈:“你在说什么……”
商弈闭上眼睛,脑海中尽是“姐姐”的音容笑貌。画面定格在那辆黑色的轿车上,突然挤压成扭曲的色块,侵袭他的神经。
【“弟弟……姐姐带你逃出去……”】
裴仕安见他状态不对,去牵商弈的手,却被甩开。商弈痛苦地呢喃:“别碰我……”
他止住了动作。在胸腔乱窜的情绪被他硬生生压了下来,裴仕安的掌心渗出几道月牙状的血丝,传来丝丝缕缕的痛楚。
裴仕安忽然调出了一副金边眼镜——是严丞的本命道具之一。
鼻托搭在鼻梁上,眼镜腿穿过黑发,清晰的镜片照见了苏伯嘉的脸。
纷杂琐碎的记忆链在单薄的镜片上浮现,裴仕安捕捉到了一个片段:
“你愿意和我创造一个属于我们的帝国吗?”
掩在脸上的灰暗遮挡了男人的脸,但他蛊惑般的声音几乎一瞬间就让裴仕安想起了那个男人……
原来苏伯嘉不是那个人!
男人用着与《病骇》里话音无二的声音悠悠道:“恭喜来自未来的玩家,看到了这段记忆——你已经离见到我不远了。”
记忆里的主视角看着男人藏在暗处的脸,疑惑地问:“您……在说什么?”
阴影处,那个男人似乎笑了,唇角略略上扬,但片段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这个男人……预言到了有人会观看这段记忆。
裴仕安深吸口气,挑拣着苏伯嘉记忆里的碎片,突然说:“你换了那么多个机械头、扮演成一个又一个人,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苏伯嘉面色不变:“我现在只是商弈的‘姐姐’。”
“你就那么不敢直视自己的脸吗?”裴仕安咬字清楚,金边眼镜下的双眼带着戏谑,“苏二,你不敢吗?”
苏伯嘉表情出现裂隙,扭头瞪视裴仕安:“我叫苏伯嘉·纳依克!不叫什么苏二!”
裴仕安哂笑一声,不动声色牵住了商弈的手,传递手心的热度。
他漫不经心道:“苏二,我挺看不起你的。你的母亲费劲生下你,你却……”
苏伯嘉的拳头攥紧了,被裴仕安的话撕开了回忆的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