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
细微的啃噬声让苏二惊醒过来,他翻开充当被子的破布,急急去看放置在残旧草席上的人——
如果可以称为人的话。
那个人浑身僵直地躺在“床”上,脸上尸斑层叠,皮肤死白。
而刚才传来的声响源头,是正扒着尸体的手臂啃吃的狗。
苏二拿着放在旁边的扫把,用扫把头去打那条饿昏头的流浪狗。
流浪狗发狠咬住扫把头,苏二则用力握着扫把杆,咬着牙争斗。
最后,扫把头与杆在“咔嚓”声下断成了两截,流浪狗嘹亮地“汪汪”叫了几声。
苏二不敢扑上去与狗搏斗,只能在狗吃了个心满意足后才敢靠近尸体,检查它的状态。
被狗撕咬开的伤口散发着怪异的腥臭味,苏二捂着鼻子,发现那只手臂这剩下零星的皮肉吊在骨头上。
他颤声叫着:“爸……”
“床”上的尸体,正是他父亲的。
几天前,父亲接了个电话,行色匆匆出门,然而,在前天时,有人敲门把一具尸体送到了苏二家门口。
尸体正是苏二的父亲,苏震。
苏二抱着尸体恍惚了大半天,才勉强接受这个事实。他的母亲在生他时难产去世了,亲近的亲属只有父亲。
这也意味着,他在一夜之间没了家。
年仅十三的苏二又在第二天被赶出了房产,现在露宿在三不管地带的街边。他好不容易抢到了一张烂草席和几块破布,正打算今晚好好休息,结果却来了一条流浪狗。
苏二不是不想给苏震下葬,但是他身无分文,连个像样的木盒都买不了……
“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一道突兀的男声打乱了他的思绪,他眯着眼睛看去,“苏二,是吗?”
苏二被叫出名字,防备地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的脸被路边明灭的路灯罩住,背着光,只能看到一截俊秀的下颌。
“你、你是谁?”苏二护住尸体,抖着声音问。
男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不答反问:“你想拥有你现在无法拥有的东西吗?”
苏二警惕地摇头,拔高了音量:“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一个好心人?”男人似笑非笑说,“你只要回答我‘想’,我就带你和你的父亲走。
“你可以不用露宿街头,守着你父亲的尸体……”
苏二皱着眉头,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男人见状,笑吟吟地说:“不过,有一个条件。”
苏二脸色一沉:“骗子!”
男人做出很是受伤的表情,又很快敛没:“怎么能这么说呢?条件很简单:你只要把你父亲的脸和你的‘交换’一下,我就带你们走。”
苏二怒斥:“滚!我不相信你!”
男人耸了耸肩,没继续说什么就离开了。
于是,苏二守着这具尸体又过了一周。
那条流浪狗连续来了七个晚上,每次都吃饱才离开。
因而,现在尸体上苍蝇嗡嗡,一块完好的皮肉都看不到了,只剩下凋零的骨架。
苏二的脸迅速消瘦下来,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要油尽灯枯的最后一口气。
这天晚上,男人又来了,他站在之前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站着看着苏二。
但苏二先开了口:“你……条件……”
“条件生效。”男人接过他的话,手里亮出一把小刀,“换皮吧。”
小刀在早已所剩无几的皮肉上割划,苏二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刀沾染黑漆漆的血色。
一整张面皮被剖下,苏二又去剖自己的。
剧烈到无法忽视的痛苦让他面目狰狞,但那个男人似是在享受一场高级音乐会,愉悦地勾着唇角。
“嗬……嗬……”苏二吸着气颤抖,一只手去撕那块皮,带起淋漓的血,糊了满地。
他耳边似乎传来了布帛碎裂的声音,升腾的绝望让他流下了泪水。
泪水混杂着血珠流淌,疼痛让他站立不稳跪在地上,他疯狂地用小刀戳自己的手臂,捅出一个个血洞来止痛。
然而,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男人欣赏着这出闹剧,又扔了一个针线袋给他,言简意赅道:“缝合好。”
苏二依言照做。
缝合的针线歪歪扭扭,像一条条扭动的蛆虫。
男人笑了笑,抓着苏二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很棒,你的灵魂实在是太美丽了,坚韧漂亮……”
苏二只是定定地注视着男人,余光不敢瞟到一点旁边的血液滩涂……
和父亲的尸骨。
——
“苏二,”裴仕安平静开口,“要是你的父母知道你变成了只能靠别人的脸活着的人,会有多痛?”
苏伯嘉——或者说,苏二,他的脸上的面皮再次溶解,变成了裴仕安见过的那个生满疮疤的脸。
商弈重重喘了口气,裴仕安伸手抱住了他。他一下一下顺着商弈的脊背,额间相抵。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苏二沉默地离开了。
裴仕安把商弈牵引到椅子上,让他坐下后又单膝跪地抱着他。
安静持续了很久,直到商弈垂在膝上的手抬起,摸了摸裴仕安的眼睑,确认着什么似的。
摸了一会儿后,商弈才低着声音说:“没哭。”
裴仕安失笑,抬眼望住商弈的眼睛:“你现在好点了吗?”
商弈低低地应了声,做出一个要拥抱的姿势:“抱。”
裴仕安毫不犹豫抱了上去。
肌肤相贴的慰藉冲袭着裴仕安的周身,鼻尖蹭弄着商弈的后颈,像一只迎接久别归家的主人的小狗。
商弈眼上带了点笑意,但因为刚进入间歇期太困顿,没做出表情。
拍了拍裴仕安的肩,他说:“回去吧。”
裴仕安这才松开手,脸上有了笑: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