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台不必着急,这还有许多。”安长筵一边说,一边将已经见底的盘子放在一旁,又把远处的菜往那人面前推了推,“兄台刚醒,身子还弱着,当心些好。”
被他们捡回来的那人是被饭香味儿再次唤醒的,他刚一睁眼见到了那满满一桌的饭菜,眼睛都亮了,也顾不上方才把他吓得魂飞魄散的赵霁衡,得到安长筵的准允后就开始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地袭过饭桌,几乎都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眨眼间,桌子就空了大半。
那人吃到一半,听到安长筵同他说话,立即停了筷子,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道:“多谢二位公子出手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全然不见刚刚那扫案而食的架势。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介怀。”安长筵温和一笑,继续道,“也不用在意我们,和刚才一样就好。”
那人摆了摆手,他也知道食多伤身的道理,这一桌子菜他一个人就吃了一多半,再继续下去,就要积食了。
“在下姓林,名竹声,敢问二位恩公尊姓大名?如此大恩,林某来日定当结草衔环。”林竹声起身向他们二人行了一礼,或许是许久没吃这么饱了,他猛一站起来,脚步还有些不稳,多亏安长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林兄怎么不再多休息一会儿?”安长筵又把他带回了座椅上。
“是还有些累,但心里有事,稍微有点精气神儿,就睡不着。”林竹声不是很在意这些,面带忧色,想着让他更为焦心的那件事。
安长筵点点头,表示明白,开口道:“林兄有何难事不放同我们二人说说,兴许能帮得上忙。”
他指了指坐在对面的赵霁衡:“这是我堂弟,我们二人家中世代都是做游商的,姓钱,我们也没个正经名字,就按年纪叫,顺口,我叫钱一,他叫钱二。我们这行,平日里走南闯北惯了,看见能帮的就帮一把,权当结点善缘,积点福报。林兄但说无妨。”
“啊,这样啊……”林竹声没想到这名字会如此敷衍,一时愣了愣。
赵霁衡则陷入沉思,这胡话诌得也忒顺口了,是不是有时候也唬我呢。
……!
想什么呢!怎么能这么想长筵!就算,就算真的唬过他,那也是为了让他开心罢了。没办法,长筵还是他爱他了。
只不过什么时候这种感情能变成他想要的那种啊!
什么时候长筵才能只是他一个人的,他也只是长筵一个人的啊……
“那,二位钱兄又是去往何处啊?前面的地界可不太平。”林竹声沉默半晌,反过来问他们。
赵霁衡猛然回神,怪不得他乱七八糟地想了这么久,原来是这个姓林半天没出声啊。
“我二人要去看看祖父的故人,如今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腿脚不便,我们这些做孙儿的自当尽一份孝心,替他看看故友近况。”安长筵基本没什么停顿,眼皮上下一眨,所有的事在他嘴里都变得有理有据起来。虽然其中真假参半。
赵霁衡从未听说过什么祖父故人,但依旧板着一张脸,顺着安长筵的话点头。
“只是林兄,我们特意打听过了,前面那地方是遭了很严重的水患,但不都说朝廷早就治理了?还说百姓们的日子也越过越好。我们二人虽不常来此地,可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安长筵故作失望,不信任地打量着林竹声。
“我骗你二人作甚!”林竹声激动得差点站起来,最后咬了咬牙,颓然坐在椅子上,“我就是刚刚从那里逃出来的。”
“外面传的好听,说什么朝廷这儿管得好,那儿管得好,可我们这里天高皇帝远,还不是那人往上报什么是什么?”林竹声几近无力,“水患把屋子和庄稼都冲毁了,新来那个,本来说帮着建房修坝,现在倒好,堤坝修好了,房子却不管了,原来的房子变成他们那群人的私产。还把老弱妇孺都抓起来,有手艺的靠手艺,没手艺的和男子一样去修房种庄稼。”
饶是安长筵再怎么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此时也忍不住皱眉。
这群人怎么敢的?
肆意霸占良家房屋田地,那可是大周律法所明令禁止的事,历代君王对此事都是闻之色变。
前朝因为土地兼并一事,各地纷争不断,但凡主政者能力稍有逊色,各方便蠢蠢欲动,整个国家不堪其扰,生灵涂炭。
故大周重新制定律法,土地按人丁、官阶划分,剩余皆归朝廷所有。皇亲贵族、文武百官只可行商,不可侵占自己规制外的良田,若有此行,罪同谋逆。
便是那些眼睛长到天上去的世家,也不敢轻易触碰这条律法。没想到章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远房亲戚,居然这么无所顾忌。
林竹声一开了闸,便有些止不住:“男子被拉去修坝建房,女子日日织布刺绣,手艺好些的,绣出来的东西都不便宜,卖的钱全进了那狗官的口袋。至于老人小孩,便是用来威胁他们的,不然也不至于,就逃出来我一个……”
安长筵没忍住打断他:“就你一个?”
“自然,他们看管的极严。我还是趁着那狗官这两日要办寿宴,守卫松懈,才在大家的掩护下逃了出来。”林竹声说到这儿反倒有些轻快,“上无双亲四祖,下也无儿无女,我最合适。”
“所以啊两位钱兄,你们这趟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寻不到什么,运气若不好,能不能出来还两说。我现在要去京城,我拿他没办法,总有人治得了那狗东西。”林竹声起身,“二位大恩,我没齿难忘,今生若有缘定然相还,若在下没那个福分,来世再为二位效犬马之劳。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