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竹声看着那人扬长而去的身影，眼睛里说不出是无奈还是惋惜，最后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看向赵霁衡：“钱二兄弟可还好，这里有看病的地方，我带你们去。”

安长筵讶然，没想到这里居然还能看病。

“钱兄弟，你不用如此惊讶。人吃五谷杂粮，难免有生病的时候，更何况我们素日里连吃饱穿暖都是问题，生病自然是常有的事，若没个大夫，早就没人干了。”林竹声看向那群夜色渐深却仍旧辛苦劳作的百姓，“只不过抓的药都是些次品，看一次病还要扣掉一个窝头。”

林竹声说的云淡风轻，却没告诉他们，这里一天就发两顿饭，一顿只一个窝头。

两个人混进来活儿还没干，就先被林竹声领着去看了趟伤口。

他郎中也没仔细瞧，粗粗扫过一眼，就往赵霁衡身上扔了瓶药：“早晚各一次，伤口愈合前不要碰水。”

说罢，让林竹声记下他们村名，又写了个“欠一”，就挥手让这三人赶紧走，别扰了他清净。

赵霁衡打开药瓶闻了闻，他一闻就能知道伤药品质如何，这药虽质量堪忧，但也有点功效，他低声对林竹声道：“多谢。”

“钱二兄弟客气了。”

赵霁衡表情有些不自然，他实在是不喜欢安长筵随口取得这名字。

二二二的，哪天他真成二百五了怎么办？

不过他要真是个二百五，安长筵应该也只会把他养起来，不让他傻到别人吧。

安长筵原本还有些担心，直到看见赵霁衡一脸想入非非的模样，顿觉无语，扭头看向林竹声。

这人似乎在这儿很能说得上话啊，那些认识他的人都装作与其不熟的模样，还能帮他和赵霁衡捏造两个身份不被人察觉，最关键是那个拿鞭子的疯子，看样子像是这里管事的，那为何又对林竹声那么上心？

他想着，便也就问了，毕竟鞭子落在了赵霁衡身上，光是看到那鞭痕，他心脏就一抽一抽地疼。

“林兄，不知今日拿鞭子的那位是何人，我瞧着，他权利似乎不小？”他倒要看看是谁敢这么肆意对百姓下此毒手。

“是不小，水患的难民都是他帮着那狗……那刚刚上任的大官管理着。”

“他与你很熟？”瞧今日那样子，估计还有点仇，安长筵想道。

“算不上吧，但我们两个以前的确是一个村子的。”

“那——”

“声哥！”

清脆的童声打断了安长筵，他抬眼望去，就见一个还没他腿高的小孩子站在前面，正高兴地朝他们这边挥手。

“大伯他们说今天看见你回来了，我本来还不相信呢，做完工就一直在这儿等着你，没想到你真回来了！”小孩儿生怕被别人听见似的，嗓音压的低低的，“不是说你要去好久好久么，我们都装着不知道呢。你现在回来，是不是被那人发现，又找你麻烦了？”

林竹声拍了拍小孩儿的头，蹲下来和他说话：“声哥好得很！没人找我麻烦，我是怕你又惹娘亲生气，特意回来检查你有没有乖乖听话的。”

小孩不服气地叉起腰：“大伯这两日都夸我乖的不行呢！”

林竹声被他逗笑，顺势向身后指了指：“你看见那两个哥哥没，他们头一次来咱们这儿，个子高点儿的那个还受了伤，特别可怜。”

说完，林竹声学着平时小孩子哭的表情做了个鬼脸：“只能靠我们包子老大带带他们了。”

小孩儿探了探头，视线越过林竹声，打量着他身后的两个人，悄悄对林竹声道：“那我带了他们，他们是不是就是我小弟了？”

林竹声被他逗乐，哈哈大笑：“那得看你这个大哥当的怎么样啊。要能让他俩心服口服了，你就是大哥！”

“嗯！”小包子步伐坚定地向两个人走去，俨然是村中一霸的架势。

“你照顾好他们，我先去找你大伯说说话，一会儿回来！”

林竹声说罢就走，留下三个人大眼对小眼。

“你就叫包子？”赵霁衡先开了口，他总觉得是自己刚才幻听了。

“对啊！”小包子直愣愣地站在他俩面前，丝毫没有因为还不到人家大腿的身高而气势减弱。

安长筵看他这副样子，总觉得有哪里似曾相识，终是忍不住露出一声笑来：“为什么叫你包子啊，老大？”

小孩儿一听眼前这个漂亮的大哥哥主动叫自己老大，眼睛瞬间就亮了，脸颊微红，却还是挺着胸脯：“原本不叫这个，但我听我娘说，越叫什么就越有什么，我跟她说了好久，他才同意我小名叫包子。”

他咂了咂嘴，好像已经吃到了一样：“包子就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那你大名呢？”赵霁衡受着伤，也挡不住好奇的性子，他现在就很想知道这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会叫什么名字。

“娘说等我长大了，能一个人扛动一大捆柴的时候，再给我取。”包子回答完，颇有些不满道：“你这人，我都说这么多了，你怎么还不叫我老大？”

“……”赵霁衡也架起胳膊，挑起一侧长眉，从上至下俯视着他，就不开口。

包子努力睁大眼睛，也学着赵霁衡的样子架起胳膊，皱眉抬头盯着他。

安长筵见状更想笑了，小包子在这方面简直和小时候的赵霁衡如出一辙，他蹲下身，拉起小孩儿的手，轻声道：“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喊出口，但心里已经喊过了。”

“对不对？”安长筵扭头，带着安抚的意味看向赵霁衡，赵霁衡却从里面品出了一丝期待。

“……嗯。”于是他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包子又不傻，赵霁衡的表情和他闯祸被训时一模一样，但小包子觉得自己身为老大不可以这么斤斤计较，遂不再追究。

主要是眼前这个哥哥好漂亮，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即使额头上都是汗珠，身上还有股清香味儿，像……像什么呢？他形容不上来，就……像包子一样香吧！

他又握了握安长筵的手，脸颊更红了，爽朗道：“我带你们去吃饭。”

安长筵回头示意赵霁衡跟上来，只是还没看几眼，就被小包子拉走了。

什么啊，赵霁衡愤愤道，一个小孩儿都比他招人喜欢？

他顺脚踢走一颗小石子，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到了地方，那小孩指着草席：“你受了伤，就在这儿待着，不许乱动！”

“我就——”赵霁衡被安长筵拉了一把，改口，“知道了。”

“哼！”小孩儿又拿出村中一霸的样子，拉着安长筵的手去领吃的。

路上碰见了林竹声，他周围围了一圈人，却都挤在昏暗的角落，要不是小包子大声喊他们，安长筵都没注意到。

林竹声面色如常地向他打招呼问好，还问了问赵霁衡的情况，大方磊落，好不自然。

他周围那些人一看见他，却一个比一个局促。

明白了，这是讨论他和赵霁衡呢。

“娘，这是我小弟，我带他们去领饭吃！”包子飞奔着扑到一个女人怀里，笑嘻嘻地指着安长筵给她看。

“公子勿怪，这孩子自小就这样。”女人拍了拍包子的脑袋，“没大没小的，叫哥哥。”

包子撇撇嘴不说话，他就是他们村最小的孩子了，小孩儿们都不愿意让他当大哥，好不容易遇到这两个，他可不想撒手。

“没事，我不介意，孩子活泼些好，很招人喜欢。”安长筵淡淡一笑，温和地回着话。

“就是！”林竹声也插话进来，“我们小包子可会当大哥了，这不就领着人吃饭去了？”

“就是就是，我还让受伤的那个在草席上休息呢。”

“对嘛，这大哥当的多好啊。”林竹声俏皮地向小包子眨了眨眼，“快去吧！晚点我去找你们。”

小包子抬眼看了看自己亲娘，见娘亲点了头，才兴高采烈地转身，拉着安长筵的手往领吃食的地方走去。

“回见啊。”林竹声向安长筵挥着手。

安长筵颔首回应。

小包子不懂大人之间的事，只知道自己今天收了两个小弟，一路絮絮叨叨地同安长筵讲了很多事，几乎把他自记事起的事全告诉安长筵了。

他自己说的起劲，所以只要安长筵听着，再时不时点点头表示赞同，他就能继续兴致高涨地讲一大堆话。

“诶，到了到了，就是这儿。”小包子站在那登记的人面前，利落念出自己村子的名字，又说要取走的窝头数量，那管事的人便在对应的村名后面画了两个圈。

小包子拿了两个窝头就拉着安长筵离开了。

“怎么只拿两个？”安长筵被小包子拉到一处背光的角落，两个人像刺客接头似的。

“声哥把你们带回来，那口粮什么的应该都登记好了。”小包子把其中一个窝头塞到安长筵怀里，“我们这里，看了病要拿窝头抵账的，一顿只有一个窝头，你看了病，这顿就没饭吃了。”

“病人本来就身体不好，这样做，岂不是好的更慢？”

“我也不知道。但声哥说，大官儿不想让人都病死在这里，若病死的人多，大家肯定都不干了。但要是现在这样，大家只会把自己的窝头让给亲人，然后更加卖力的干活赚米汤。对了，我们这里干活多的人可以有米汤喝。”小包子挠挠头，“但我没喝上过，我力气太小了……”

安长筵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闭了闭眼，觉得那姓章的简直该死！

下一瞬，一个温凉的东西碰了碰他的手指，安长筵睁开眼，就看见小包子已经把手里剩的那个掰成了两半，还把其中一半递到他手里：“那个脸皮薄的今日瞧了病，晚上就没饭吃了……我是大哥，分他一半也是应该的。”

安长筵看着那只手，比递来的半个窝头大不了多少，上面是还没长好的冻疮，手背粗糙龟裂，全然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该有的手。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糖，这原本是给赵霁衡准备的，毕竟他自觉在赵霁衡面前嘴笨舌拙，只好提前准备点东西，哄人的时候也有个办法。

只是来去匆忙，现在只剩下两个了。

他掏出一块糖塞到小包子的腰间，把那半个窝头推了回去：“他晚上不怎么吃饭的，你自己吃就行。还有啊，大哥的心意他领了，这块糖是他请你吃的。”

即使在黑夜里，也挡不住小包子那闪闪发亮的雀跃眼神。

安长筵心中一软，许是爱屋及乌，他对这样赤诚的小孩儿总是多些偏爱。

“他……不饿吗？”小包子的窝头再一次递了出去，“不管他认不认我是大哥，反正我以后罩着你俩了。这个拿回去，不饿也要吃点东西，我可是很讲义气的！”

安长筵腿都蹲麻了，他干脆起身把小包子拉了出来：“不行啊，他不饿的时候还让他吃饭，他会发脾气的。”

“脾气这么不好啊……”小包子满脸愁容，为自己的村中一霸事业感到忧心。

“怎么去了这么久？”赵霁衡往安长筵身后看了看，“那小包子没跟着过来？”

“路上碰见林竹声他们，说了两句话，耽误了会儿功夫。”安长筵也坐在草席上，离赵霁衡不远不近的，“大晚上的，小包子也得回去找娘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