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绣幕,宝马雕鞍,温宜下车时就已经看见了不少车马。她整了整里三层外三层的宫服,这可是这些天里紧赶慢才做出来的,迈着学了许久的步子跟上了引路的侍者。
这宴会准备了三天,宫里也早就派了嬷嬷来教导规矩。来人虽不敢对郡主大声呵斥,却也没少揪错处。温宜乡野待惯了,若不是为了母亲,她可不愿忍着这些东西。所幸这三天不算白熬,这会儿,她的举止和别家闺阁小姐相较也不落分毫。
领路的公公提着一盏宫灯走在前面,光线落在织锦罗雀的裙摆上,又反投在地面,像散了一地的花影。温宜跟在他身后,步伐缓缓,背脊挺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这模样,在随侍的紫溪看来,比之郡主的姿态也略胜一筹。
北苑芳华阁灯火通明。
阁内设了数十张案几,皇后带着各位命妇借口避开,说是让年轻人自在一处,故而在座的都是年轻一辈。温宜拜见过皇后也被引入宴中。
歌舞升平,没了长辈束缚,在座的都自觉熟稔起来,三三两两聚成一堆,这时见了门口来人,纷纷投来目光。
温宜从大门走进去,不急不缓地往自己的座位走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冷漠的、有恶意的,也有……震惊的。许是那道视线太过强烈,温宜循着方向看去,身子陡然一僵,那是——谢桓。
今日皇后设宴,帖子自然也发给了长平王府,按照谢家和李家的关系,本也没指望谢家会派人来,但谢桓还是来了。朝廷要和风野王府联姻,要想这桩事成,朝廷势必要妥善处理两家的仇怨。而谢桓想到的,是那日与胡安的那番对话。
那日,胡安问了谢桓在谢李两家之事的看法,还请他对这事再思量,言辞间也涉及了温宜的关系。这让谢桓不得不多想。因此,这回风野王府的人进京,不管如何,他都需要来打探一番。
锦服朱钗,峨眉轻扫,端得一副高门贵女的模样,和谢桓记忆里的那个素衣荆钗的医女完全是两个人。谢桓有些不敢相信,砰的一声,手里的酒盏碎了,引得身周人齐齐看来。
“那不是谢桓?”
“他家和风野王府不是有仇?这是……怒了?”
众人小声议论,叶家与谢家素有交往,叶其路也和谢桓有些交情,直接开口打趣:“怎么,你这是……看上了?”
谢桓只是看着门口那人,并不言语。
叶其路见他这副表情,收了笑意,在两人之间认真打量起来。
温宜指尖握了握,收敛神色,强作镇定,随着侍女的指引坐了下来,眨眼间便被邻座的人围了起来。
她的斜对面,叶其路刚让人给谢桓换了杯子,琢磨着他的意思,见他被那些人挡住视线后瞬间下沉的脸,试探着问:“真认识啊?”
话音刚落,谢桓的酒杯又裂了。
叶其路愣愣看着那四分五裂的残骸,嘴角都抽了,宫里的物件都这么差?
谢桓的内心比之脸色更乱。他怎么都没想到,温宜怎么会在这里,还变成了风野王府的郡主,这两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一瞬间,他又想起了胡安的话,让自己护好温宜。所以,胡安的本意其实是怕自己知道了温宜的真实身份后会迁怒她吗?
谢桓嘴角溢出一丝冷意。难怪,难怪自己提起父亲的病时,温宜会是那副表情。让她去给仇人医治,真是笑话。他看向已被人群遮挡干净的身影,心中又泛出一丝苦涩,所以她才不辞而别。那为什么?为什么又要给他医治?此时那个人在谢桓心里埋下一个又一个谜团,让他不解又迷蒙。
这边的温宜也不好受,她一边应和着围上来的这群人,一边又在担心谢桓会不会过来拆穿他。她不知道谢桓现在是什么表情,可他一定会猜测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如果谢桓直接问自己是不是仇人的女儿怎么办?若是他怀疑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又怎么办。
在决定代替李怡芳进宫时她就该想到遇见谢桓的可能,可她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温宜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是谁,她和谢桓之间,哪怕没有那些家族仇怨也不会有可能。所以面对谢桓时,她总在心底告诉自己,两人之间最多只能是朋友,还是基于谢桓并不知道自己身份的基础上。
现在,“谎言”被戳破,她和谢桓,怕是连朋友都做不到了吧。
果然……不该收下的。温宜握紧了袖袋,眼中落寞又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