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长平王只请了温宜一人,未曾吩咐下特殊的准备,管事看着走在跟前的两个人,隔着几寸,不远不近,却自然和谐,他低头又想了想。
王府空旷,仆役也不多,倒是时有侍卫巡逻。几人遇上,纷纷与谢桓行礼,目光扫过,对他身边的人视如平常,这倒是让温宜自在许多。
饶是武将家简单,几人也是绕过了一个巨大的练武场才将将进了正屋,温宜全程以一种游览的状态跟随,直到进了门,她才向正前方看去。
最先入眼的,是那双青白的手,武将出身,谢渊指节粗粝,皮肤却很白,已是病态,更不用说那隐隐发青的甲盖,顺着手臂温宜视线移到他的脸上,唇色暗淡,面色如膏,即使透着气,这张僵肃的脸较之门口的石狮也不差。同样是不惑之年,吴尾的头发青黑,这人已是半鬓斑白。
谢桓发现了她瞬变的表情,心下咯噔,面上不由也紧张了起来,他看向父亲,只想立马让他诊脉治疗。
两人这番表现自然也被谢渊看在眼里,他神色不变,只是转了视线让掌事退下,其实他本是想让谢桓也走的,现在看他这表情,想来也是不会听的。
“你是谁的女儿?”谢渊直接开口。
温宜眼睫一颤,回视对方的眼神。小时候她挺难过自己长得并不像父亲,总觉得是因为相似的地方太少,所以不能引起父亲的注意,前几天姨母一说过,自己很像母亲,尤其是眉眼。
“你认识我娘?”
谢渊摇头:“我见过安家的那位。”他指的是李翼的正妻。
温宜也很坦率:“我娘是殷玉淑。”
话一出口,她觉得谢渊的眼神已经变了,可是她说不出来,只是这偌大的厅里多了风霜的味道。
谢桓侧身挡了在温宜身前,也认真地看着父亲,父子两的视线在这一刻交错。
“王爷请我来是要叙旧吗?”温宜打断父子两的眉眼官司,也让谢渊的视线重新看向自己。
“我们之间有什么旧?”最后一个字格外的沉,令人无端多了点压迫感。
温宜却不在意,只是淡淡看着他,说:“比如——霜降。”
空气瞬间凝滞,眨眼间没有人再说话,仿佛连呼吸都要抑制起伏。
谢桓的手已经握在温宜的腕上。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这话不是威胁,而是陈诉事实。
温宜却没有触动:“可你没有。”
谢渊没有说话。
“迁怒我,就表示你只是个懦夫。”
温宜已经被他的视线牢牢盯住,可她还是要说:“你已经知道了方城的事,也明白当年事有蹊跷,若还只守着一个虚无的‘真相’,未免可笑。”
“可你敢说这事和殷氏一点关系都没有吗?”谢渊的质问是沉冷的。
温宜却不怕:“我敢!”她掷地有声,固执地回视他。
僵肃的脸生动起来,却是嘲讽:“你凭什么认定和她毫无干系。”
“就凭她是我娘!”温宜已经越过挡在身前的谢桓,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父亲身前。
“我娘是什么人我清楚,所谓的争宠都是胡说!她才不稀罕!”
谢渊只是冷笑不语。
温宜的声音太过坚定,以至于带了点颤抖。
“凭什么你们说她是就是,却不容许她辩驳半分?!凭什么你们觉得她是就要她忍受谩骂和冷待?!”
“何曾有人问过她……”
“可笑,真是可笑,哪怕到死,也没有人问过她一句。”
谢桓将眼眶红润却倔强得不肯流一滴泪的人抱进怀里,温暖的手掌贴在她背后给她安慰,像是在告诉她,这里还有一个相信她的人。
谢渊看在眼里,没有说话,他也在想温宜说的话,没有问过吗?也许。
一开始他沉浸在伤痛里,对所有的事不闻不问,后来为了孩子试着振作,直到知晓那人的出现,他也曾想追查,只是等他追上那辆马车时,对方已经没了声息。殷氏的死状他见过,很诡异,若说是受到劫匪惊吓未免牵强,他更倾向于是中毒。殷氏死于毒发,他没有把这事宣扬出去,反而任由车队遭劫的消息四处传播。他在试探,试探殷氏背后的人是否会出手。可惜等到今天,他什么都没得到。
他的视线又落在儿子怀里那个少女身上,这是殷氏的孩子,那个据说和殷氏一起死在劫匪手下的孩子,她还活着,所以她会知道什么吗?
“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温宜向他看来,眼眸幽深,静默无语,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七岁那年,她见过他。
那时药王在路上遇见了孤身一人的孩子,经不住她哀求,带她回去找过,两人躲在草坡,看着一群人将摔毁的车马围住,为首的那人黑衣长刀,挑开了车帘。年幼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却记住了那烈烈黑旗,长刀封谢。
她也曾怀疑过是不是眼前的人下的手,也曾深深恨过,直到现在,看见双鬓斑白的他。
一道银光闪过,温宜朝他颈间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