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三十四岁。在这个城市待了十二年,与母亲,大母和女儿共同居住在一栋三层楼的房子,职务是驻守处负责,有着“镜”的能力——能力可以复制别人的异能,最高不超过五成。
编织者说的话,大母说的话,季澜走之前说的那句“你在这一片干得不错”。所有这些话在天台上的晚风里混在一起,不像是要得出什么结论,更像是各自占了一个位置,互相看着。
宁无佐从天台上往下看。巷子里,宁建设坐在竹椅上,搪瓷缸子放在脚边。感应灯的光照着她白色的短发。从三楼看下去,大母的身形很小,但坐姿还是那么端正,背不靠椅背。
宁无佐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二十岁那年,拿到定级通知之后,回过一次家。那天下着雨,她站在院门口,淋着雨,没进去。后来是宁建设出来倒垃圾,看见了她。
宁建设打着伞走过来,把伞举到她头上,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宁无佐记了十四年。
“淋雨不会让你变得更厉害。”宁建设说,“进去吃饭。”
当时她听了这话,跟着大母进了屋。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大母说的是另一层意思。
宁无佐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下了楼。
巷子里,宁建设还在乘凉。宁无佐走过去,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水泥台阶被夜露打湿了一点,凉凉的。
“大母。”
“嗯。”
“当年我在院门口淋雨,你跟我说‘淋雨不会让你变得更厉害’。你是不是还想说别的?”
宁建设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茶叶已经泡得没味道了,但她还是喝得很慢。
宁建设放下缸子,“啥?”
她显然早就忘记这件事情了。
巷子外面,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是一首很老的歌。宁建设把薄毯往上拉了拉。
“虽然不晓得你说的是什么事儿,但你从小就这样。考了第二名,就要把卷子贴在墙上,每天看,下次考第一。后来发现有些科目怎么考都是第二第三甚至更低,就把卷子收起来不看。这倒是是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事情不是你不够好,是它的标准本来就不是为你定的。”
宁无佐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巷子深处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我在省里集训的时候,”她说,“有个教官跟我说,我的‘镜’是B级能力的底子,但如果理解深度够,可以发挥出A-级的效果。我当时觉得,只要够努力,就能把那个‘可以’变成‘一定’。”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有些能力我理解不了。不是不想理解,是我的脑子跟那种能力的运行方式对不上。就像让一个色盲去调色,她可以记住每种颜色的位置,但永远看不见颜色本身。”
宁建设点了点头。她的点头方式很特别,不是上下的晃动,而是微微地偏一下,然后恢复。
“你大母活了七十三年,”宁建设说,“有一个道理是最近十年才想明白的。人要承认自己有些事情做不到,比硬撑着要做成,更需要力气。”
感应灯灭了。宁建设拍了拍手,灯又亮起来。
“你女儿今天穿的那件绿衣服,”宁建设忽然说,“挺好看的。”
宁无佐愣了一下。
“你注意到了?”
“她放学回来的时候我在院子里。她从我面前走过去,那件衣服的颜色很正。”宁建设说,“我问她在哪里买的,她说是同学陪她去买的,在新城区那个商场里。她还说本来想买一件红的,同学说绿色适合她。”
宁无佐没说话。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你十四岁那年一模一样。你那时候买了一件蓝色的外套,我问你在哪里买的,你说是自己选的,本来想买黑色的,店员说蓝色适合你。”
宁无佐想了想,隐约记得那件蓝色外套。袖子有点长,她穿了好几年。
“你觉得临临像你吗?”宁建设问。
“长得像。性格不太像。”
“哪里不像?”
宁无佐想了一会儿。“她比我松。”
宁建设把这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松。”
“对。她不会为了考第二名把卷子贴在墙上。”
宁建设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没水了,又放下。
“那是你没看见。”她说,“上个月她数学考了八十三分,回来一句话没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了三个小时的题。你妈去送水果的时候看见的,桌上铺满了草稿纸。”
宁无佐转过头看着大母。
“你怎么知道?”
“你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