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破晓,中和韶乐奏毕,鸣鞭官甩响静鞭,奉天殿前广场百官肃静,行四拜礼,恭贺新年,万象更新。
正旦贺表与庆贺诏书念毕,“万岁”声振寰宇,满朝文武鳞次栉比,井然有序地对皇帝行三叩九拜大礼。
萧煜非身着亲王冕服,站在丹陛露台上,隔着冕冠垂下的九旒珠帘,看了一眼龙纹黄袍的人,缓缓行了礼。
昨夜没有守岁,只是在出发去皇宫前,万籁俱寂黎明时分,李萤雪竟寻了过来。
她提着一盏灯,走到他面前时,似愣了愣,而后一只手从狐裘伸出来,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她道:“新年快乐。”
他喉头滚动,望着她,也道:“新年快乐。”
“怎么不睡?”
“睡不着,就过来送送你。”
接着李萤雪的眼在他身上逡巡,目露赞叹之意,道:“第一次看你穿玄衣。”她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要触摸九旒珠,只是她反应过来似的住了手,雾色太浓,他看不清她眼里藏着的神色。
她将灯笼举高到他的面前,停了好一会,微微笑道:“果然是贵为皇室,宁王气度不凡,惊为天人。”
这样直白的夸赞听得他心中愉快,嘴角忍不住上挑几分弧度。
“快回去睡吧,三个时辰左右我便能回来。”
“好。”
“萧煜非,等你回来,我有话要对你说。”李萤雪郑重其事道。
他闻言,心中一跳,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想在她脸上找一点出蛛丝马迹。
可李萤雪马上就笑了,催他快走。
繁重的纁裳止住了他想靠近李萤雪的动作,九章纹样似动未动,最终他只是道:“好。”
“等我回来。”
朝拜结束,百官准备从两侧掖门离开,礼官引赵骁退殿时,他转头望向萧煜非,道:“宁王,随朕回去。”
崇政殿内。
赵骁入殿后,便让萧煜非随内侍去偏殿换上常服,而他亦由大太监和其他内侍上前将其衮冕服解下,同样也换上常服。
他坐圈椅上,拿着手里的红封,等待萧煜非。
等人来了,他指着对面的座位,道:“坐。”
“宁王,神机营已选好址,在城东一处较为偏僻之地。”
萧煜非事不关己,点头道:“恭贺陛下。”
赵骁见他如此淡然,想起有个人的话,不由得道:“明日起,禁军将改制。”见对面的人终于面带疑惑,他趁热打铁道:“五军营和神枢营不动,神机营独立成军,专司火器,并入禁军序列。”
萧煜非面上情绪不显,可他说:“陛下此番何意?臣认为神机营可由您直接统领,或由其他亲信勋贵掌管。”
“不日前陛下才体恤过臣,今日却如此这般。臣惶恐。”
惶恐什么惶恐?赵骁是一点不信:“宁王,你我都知道年轻勋贵如今大多重文轻武,镇国公一家在南边,威远大将军的嫡长子还小。你在西夏和青塘都真刀实枪打过仗,如今西北安定,没人比你更适合这个位置。”
“陛下总要给其他人机会。”萧煜非仍不松口。
“既如此,待你接下神机营,朕自然留有位置给其他人,朕相信你会选出让朕满意的人。否则,岂不是浪费了你在边境改革通商带来的一番成果。”
萧煜非不语,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长方形红封上。
赵骁在想什么?明明才收回兵部一职,现在是一个巴掌一个枣?
“此事已定,无需再议。”赵骁沉声道。“五雷神机和迅雷铳都已交由火器局研发生产。南边能不能用上,就看你神机营了。”
“…臣,遵旨。”萧煜非垂下了眼帘。
相对无言片刻,赵骁将桌案上的红封推过来,道:“给李萤雪的。”
“你带给她,她会收下的。”
……
萧煜非突然想站起来离去,却只是看着赵骁,眼神冷峻。想到李萤雪几次三番因他而伤神,他道:“赵骁,我应该说过,你,越界了。”
“…哟,她还是告诉你了。”离了正事的赵骁又变回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身体往后一靠,“无所谓,不过我给的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可以自己看看。”
心中那阵堵着的感觉终是无法忽视,萧煜非抬手,将红封拆开来。
那是两张用金子打造而成的薄片,拿在手里沉甸甸,比纸张还硬挺。他的脸沉下来,眼睛扫向赵骁。
“压岁钱。懂吗?”赵骁勾勾唇,“不过皇侄,你是没有的。”
“她不需要。”
“不想收吗?朕不介意明日就到你的府邸去。”赵骁语气散漫,理所当然地说道:“宁王,贵为皇室,后院岂能无人侍奉开枝散叶?可李萤雪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她一定会走。”他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恍然大悟般道:“你家老爷子前几日送了些世家贵女的画像来,说宁王府该添新人了,哈哈,朕会如之前赐婚一样,仔细替你挑选。”
萧煜非想,如果他手中有剑,他一定会把剑横在赵骁脖子上,让他闭嘴。他起身,不欲停留,冷声道:“赵骁。你又懂我什么。我和她之间,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呵,好啊。”赵骁冷笑一声,亦起身走向他,眉眼沉沉道:“萧煜非,你若负她,别怪我不客气。”他拿起红封,欺身上前,将它塞进萧煜非怀里。“她需不需要,你说了,不算。”
萧煜非盯着赵骁,眼底闪过一抹寒光,他负在身前的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毕露。他瞥了一眼赵骁,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开。
他的脑海里闪过今天李萤雪送他时说的话,内心突地悸动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