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那些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记得自己躲在厕所里哭。

记得自己中午不敢去食堂，躲在教室里吃面包。

记得自己把校服买大两个码，想把自己藏起来。

但藏不住。

他的父母从来不知道这些事。

或者说，他们没时间知道。

裴栩的父亲裴明景是大学教授，母亲唐嘉是律师。两个人都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对儿子的要求自然也高。

“裴栩，这次考试为什么不是第一？”

“裴栩，奥数班的选拔你准备好了吗？”

“裴栩，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拿过好几个竞赛奖了。”

“裴栩，我们这么辛苦供你读书，你不能让我们失望。”

……

他知道他们爱他。

但那种爱是有条件的——

必须优秀，必须出色，必须成为他们的骄傲。

如果做不到，就不配被爱。

所以他拼命学。

考第一，拿竞赛奖，做所有父母期望他做的事。

但学校里没有人喜欢他。

他太胖了，太闷了，不会说话，不会交朋友。同学们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嫌弃，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

他不怪他们。

因为他自己也讨厌自己。

那天下午，他记得很清楚。

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围过来，把他从台阶上拽起来，推搡着他，嘴里说着那些他听了无数遍的话。

“裴胖子，你挡道了。”

“长这么胖还出来丢人？”

“你爸妈看到你这副德行，怕是不想认你这个儿子吧？”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攥成拳头，但最终还是没有挥出去。

他不敢。

他怕自己还手之后，事情会闹大，父母会知道，会失望，会觉得他不学无术。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任凭那些人推他、笑他。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们干嘛呢？”

清脆的，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女孩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她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瞪着那几个高年级的男生。

她比那些人矮了一大截，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盛着一整片星空。

“欺负人算什么本事？”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有本事你们去找比你们壮的打啊，专挑软柿子捏，丢不丢人？”

那几个男生被她噎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关你什么事？”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她说，“没听过？”

那几个男生骂骂咧咧地走了。

操场上安静下来。

女孩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

“你没事吧？”她问。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女孩没有在意，把手里那瓶水递给他。

“喝口水吧，”她说，“别放在心上，那些人就是闲的。”

他接过那瓶水，手指在发抖。

她注意到了吗？

他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两个字：“裴栩。”

“裴栩？”她念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名字真好听。我叫沈星遥，星星的星，遥远的遥。”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他把手放上去。

他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她的掌心是温热的，和那天的阳光一样。

从那之后，他每天都会在操场上“偶遇”她。她会跟他说话，说一些有的没的——

今天食堂的菜好难吃，数学老师又拖堂了，你有没有看过最近那部动画片。

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但她从来不介意，好像只要他在听就够了。

她不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她不知道，那天之后，他开始跑步。

一开始跑不动，跑两百米就喘得不行。

但他每天都去，一圈、两圈、三圈……慢慢地，他能跑的距离越来越长，身上的肉也越来越少。

她不知道，她说的那句“名字挺好听的”，他记了很多年。

他瘦下来之后，同学们看他的眼神变了。开始有人说他“长得还挺帅的”，开始有女生给他递情书。但他谁都不想理。

因为他想说话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沈星遥转学了。

他打听过她的消息，但什么都没打听到。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直到高一分班的那天，他在分班栏上看到了那个名字——

沈星遥。

高一七班。

他站在分班栏前，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不敢去找她。

他怕她已经不记得他了。

他怕自己在她心里只是一个“被欺负的小胖子”。

他更怕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出现在她面前，她会觉得陌生，会觉得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被保护的男孩。

所以他选择了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她注意到他。

但等了很久，她都没有。

她好像完全不记得他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她在光荣榜前看他的照片，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加了他的QQ，验证消息什么都没有写。

她不知道，他通过她的好友申请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她说“你好”的时候，他打了三遍回复，又删了三遍，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他怕自己说太多，会吓到她。

他怕自己说太少，她会觉得他不想理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但他知道，他不想再等了。

所以当齐子恒告诉他，沈星遥在暗恋他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了解她。

如果她真的暗恋一个人，不会是这样的。

她会是直接的、坦荡的，像当年在操场上替他出头时那样，理直气壮地站在对方面前。

但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就算不是真的——

他也不想再等了。

裴栩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灌木丛的方向，慢慢不在。

但他知道，明天她还会来喂猫。

他拿起书，走出花园，沿着小路往校门口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今天下午，他把沈星遥堵在墙角的时候，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整张脸都在发烫。

她推开他，跑了。

但她在跑之前，看了他一眼。

裴栩弯了一下嘴角。

跑吧。

反正跑不掉。

他不想再当她那所谓的暗恋对象了。

他想当她的男朋友。

他想和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