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扬星安静了许多，柏知宪拿着名册，挨个房间查寝点名，确认学生们都在位，这也是“生活老师”的职责之一。

走到李翊安所在的宿舍门口，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推门进去，四人间里几个男生有的在泡脚，有的在闲聊。

柏知宪视线扫过，落在靠窗下铺的李翊安身上。他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音乐剧剧本，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柏知宪，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乖乖叫了声：“柏助教。”

柏知宪面色如常地点了名，确认人到齐，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李翊安说：“李翊安，你出来一下，有点事。”

李翊安明显愣了一下，剧本都忘了合上。同宿舍的男生投来好奇又同情的一瞥，大概以为这位新助教要抓什么典型。

李翊安慢吞吞地趿拉着拖鞋下床，跟着柏知宪走出了宿舍门，顺手把门带上。

柏知宪转过身，看着面前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少年。李翊安微微低着头，手指揪着睡衣下摆，那副样子，像极了等待训话的中学生，全无白天交手机时那笑眯眯的淡定。

柏知宪心里觉得有点好笑，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开门见山，声音压低了问：“手机，怎么回事？”

李翊安肩膀缩了一下，抬起眼飞快地瞄了柏知宪一眼，又垂下睫毛，小声说：“助教……我错了。”

认错倒是快。

“错哪儿了？”

柏知宪等着他的下文，以为他会找借口，或者干脆摆出点富家少爷的脾气。毕竟，看起来家境优渥、长得又这样出色的少年，有点小叛逆和不服管似乎也正常。

没想到，李翊安往前蹭了一小步，仰起脸，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语气软了下来，还有点拖音：“柏助教……你别告诉倪老师行不行？我保证下次不敢了，真的！”他甚至还伸出手，轻轻扯了一下柏知宪的袖口。

“我就是……就是偶尔想看看时间，定个闹钟……”理由找得蹩脚，但配合他那张乖脸和示弱，竟让人不太好意思深究。

柏知宪确实有点意外。他以为会是刺头，结果是个会眨巴着眼睛求饶的。他甚至有点想笑。他清了清嗓子，维持着助教的威严，但语气缓和了些：“模型机我收走了。你的真机呢？全班就只有你交了个假手机，知不知道？”

李翊安抬头，眼睛亮了亮，居然还挺得意：“是不是挺聪明？”

“……”

柏知宪没忍住，拿模型机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聪明个头。”

李翊安立刻捂着头，夸张地哎了一声：“好痛。”

柏知宪一愣，手都僵了：“我没使劲。”

怎么办？作为新助教，上任第一天就动手打学生？以后该不会不能考教资了吧？

“真的痛。”李翊安仰头看他，眼睛湿亮，演得像模像样。

柏知宪下意识抬了下手，像是想看看他被敲到哪儿了，可指尖刚碰到他额前的碎发，就意识到不太合适，动作顿在半空。

下一秒，李翊安肩膀一抖，笑出了声。

柏知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立刻把手收回来，没好气地看着他：“逗我很好玩？”

李翊安仰着脸，走廊里很昏暗，衬得他眼睛愈发明亮，一张过分俊美的笑脸闯进了柏知宪的眼眸，也闯进了他的心：“柏助教，你怎么这么好骗啊？”

“你……”柏知宪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最后也只是低声道，“没事就好。”

但随之柏知宪又反应过来：我可是助教诶！是来收你手机的。

“手机呢？”

李翊安眨眨眼，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地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了那部最新款的手机，递了过去，眼神里满是不舍。

柏知宪接过，手机还有点热，估计刚看完。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说：“手机我先帮你收着。放在我那儿，总比你自己偷偷玩提心吊胆强。等到放假，或者休息日允许用手机的时候，你再找我拿。”

李翊安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像是没想到惩罚这么轻，连忙点头：“谢谢柏助教！你真好！”

看着他那瞬间阴转晴的脸，柏知宪笑着摇头，还真是个小孩心性。

他想起戴谦闻的话，便随口问了一句，算是结束这个话题：“这么舍不得手机，白天还发朋友圈……是看到H2O的巡演公告了？”

果然，一提到这个，李翊安就像被按下了开关，音量都没控制住：“助教你也知道？！对！上海场！明年3月29号！信息上午刚发的！”

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他赶紧捂住嘴，眼睛却依旧亮晶晶地看着柏知宪，压着声音问：“柏助教，你也喜欢H2O吗！”

“嗯，听他们的歌。”柏知宪点点头，没说自己也是粉丝，依旧维持着自己的高冷形象。

“太好了！”李翊安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梨涡深深，“我以为这儿没人知道他们呢！他们的歌真的好听，舞台也绝了！”

“所以，柏助教，”李翊安终于从兴奋的安利中稍稍平复，充满期待地看向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3月29号那场你想去吗？你不用担心票！到时候我让我爸去买，我们两个还坐一起，我请你看！”

柏知宪没想到这个小少爷竟然出手如此大方，一开口就要请自己看演唱会，还是内场前排。

但碍于他俩刚认识，自己是正儿八经的助教，况且李翊安明年还得高考，他不能耽误人孩子学业，就回复说：“这个再说。”

他没有给出肯定答复，但语气并不冷淡，“先好好准备你的专业课。手机的事，下不为例。”

李翊安得到了不算拒绝的回应，显然很开心，用力点头：“嗯！我知道！谢谢助教！”

“回去吧，早点休息。”柏知宪示意他回宿舍。

“助教晚安！”李翊安挥挥手，轻快地转身溜回了宿舍，关门前还对他笑了笑。

柏知宪看了一小会儿那扇关上的宿舍门，又举起刚才那只揉过李翊安头发的手，闻了闻。

好香。

柏知宪继续去别的宿舍查寝。

回到宿舍后，几位舍友好奇地问他：“盐，啥情况啊？”

李翊安此刻美滋滋的，笑着交代：“没事，助教人挺好，我手机被收了。”

几位舍友不知道为什么手机被收了还夸人好，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我看你是被柏助教帅到了吧。”一个舍友打趣说。

“柏助教帅是挺帅，”他顿了顿，臭屁地回道，“但肯定没我帅！”

“滚啊你！”

***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柏知宪在扬星艺考兼职助教，转眼就满了一个月。

他对这份工作从一开始的陌生，到渐渐上手，甚至生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感情。这群为了梦想埋头苦练的孩子们，各有各的鲜活与苦恼。

偶尔在走廊遇见，会有学生笑着跟他打招呼，问他某个乐理问题，或者抱怨两句食堂的菜色。

而李翊安，无疑是这群学生里，让他印象逐渐复杂深刻的一个。

起初的印象，停留在“家境好、长得帅、有点小聪明但贪玩”的富家小少爷。手机模型机、乐理课偷看演唱会公告……柏知宪本来以为，李翊安也就是个被家里宠大的小少爷。

可相处下来，他发现自己可能看走了眼。

李翊安确实爱玩。会偷点外卖，会赖床迟到，会在晚自习前踩着点冲进教室，也会因为一点小事跟人闹别扭，脾气来得快，走得也快。

可一旦进了专业课，他又像换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