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职是隔一天去一趟的，柏知宪回到学校以后他几乎就把工作的事抛之脑后，就忙学校里的事，虽然忙来忙去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可这天回去，柏知宪满脑子都是李翊安，不是因为他偷偷拿了手机，而是脑海里一直印着那张阴沉的脸。

他还从没见过李翊安那样冷着脸。记忆里那人总是笑着的，好像天大的事都能先弯一弯眼睛。是因为自己那番话吗？其实李翊安也没说错什么。柏知宪一路想着，越想越觉得那天早上自己那副急着撇清关系的样子，多少有点不近人情。

要不回去道个歉吧，虽然自己就在那里干一学期的活，可是人家孩子正备战高考呢，不能耽误他学业！对！道个歉，统考加油！

隔天下午，柏知宪到扬星，直奔李翊安的教室，他正在上一对一声乐课，声乐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钢琴伴奏和歌声。柏知宪放轻脚步，停在门外。

是《红豆词》。男高音嗓音清越干净，控制力极强。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气息平稳，尤其是“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那句，愁绪婉转却不滥情。尾音处理得佳，技巧和感情都是顶好的水平。

柏知宪靠在门外墙上，静静听着。不得不承认，李翊安在专业上确实有骄傲的资本。这水平，在机构的周考月考中一直名列前茅。

一曲终了，里面传来老师几句简短的点评和调整建议，然后是收拾乐谱的声音。柏知宪定了定神，在门被拉开的一刻，站直了身体。

李翊安背着书包走出来，看到门口的柏知宪，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问了句：“助教？有事吗？”

“嗯，找你有点事，现在方便吗？”

李翊安点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那个……”柏知宪开口，跟学生道歉，他难得有点卡壳，他斟酌着用词，“前天早上，在食堂……我后来想了想啊，我当时那么说，是不是让你不太高兴了？”

“食堂？哪天？”李翊安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没立刻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个啊。”他恍然大悟，随即摇了摇头，笑着说，“没有啊，我生什么气？”

“没生气就好。”柏知宪观察着他的神色。

李翊安明白了，他抿了抿嘴唇，脸上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真没生气。其实……我当时是故意的。”

“故意？”

“嗯。”李翊安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些，“马昀不就坐隔壁桌吗？我那会儿跟他闹别扭呢，好几天没说话了。我就故意说得大声点，想让他听见，让他知道我晚上没在宿舍……结果他后来真跑来问我怎么回事，然后就和好了。”

原来是这样。柏知宪心里的负担一下子松了大半，但随即又觉得对面这人拿自己当工具使呢这是。

“和好就行，和好就行，”柏知宪顺着他的话，尴尬地笑。他看着李翊安清澈的眼睛，想找回一点作为助教的威严，端着脸问了一句：“还有你的手机！”

“手机我拿走了啊，”李翊安接得很快，理直气壮，“本来不就是你替我保管，我要用的时候拿回来吗？”

他眨眨眼，仿佛在说“这有什么问题”。

“后来反正也让老戴收走了。”

逻辑无懈可击，感觉没理的是柏知宪。他被噎了一下，干咳一声：“嗯，拿了就行。统考没几天了，专心准备。”

“知道啦，助教。”李翊安应道，语气轻松。他看了看时间，“那我先回教室了？”

“去吧。”

十一月初，上海统考临近，整个扬星的气氛都绷了起来。

柏知宪也跟着忙。

忙着盯考勤，忙着给家长群拍视频，忙着安抚学生临考情绪。忙到连自己学校的课都差点顾不过来。

可再忙，他也还是会下意识留意李翊安。

今天状态好不好，午饭吃了几口，课上有没有打瞌睡，脸色对不对，一眼扫过去，他心里几乎都有数。

可李翊安这天却不太一样，柏知宪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

晚间的乐理课结束后，照例有二十分钟的抽查时间。柏知宪按学号点人，高梓涛背得磕绊但认真，他听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语气平常：“回去再顺顺逻辑。下一个。”

他没留意靠窗的位置。直到学生散得差不多，他收拾东西时，李翊安才走过来，书包斜挎在肩上，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助教，”他叫了一声，等柏知宪抬头看他，才接着说，语气挺直接，“你以后……别老单独点高梓涛了行不行？”

“为什么？”

“不为什么。”李翊安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我就是看着不顺眼。”

“他是学生，我是助教，抽查背书很正常。”柏知宪觉得这理由莫名其妙。

“那也不行。”李翊安转回头，眼睛盯着柏知宪，脸上写着不满和执拗，“我跟他关系又不好，你干嘛对他那么有耐心？”

“......”

他这话的重点不在“高梓涛背得好不好”，而在于“我和他关系不好，所以你别理他”。柏知宪不懂这是什么道理，为什么他不喜欢，自己就也不能靠近？

柏知宪听明白了，有点无语，又觉得好笑：“李翊安，这是我的工作。我跟哪个学生多说两句，还得先看你跟谁关系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翊安被噎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梗着脖子，换了个说法，依旧理智气壮，“我们不是更熟吗？你都知道我喜欢什么，我们还约好一起看演唱会。你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

“李翊安，”柏知宪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没让步，“工作是工作。你是学生，做好你该做的事。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明天该放假了，你趁着假期好好休息，别老玩手机。”

李翊安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反驳，但看柏知宪表情平静，没有要跟他争辩也不想妥协的样子，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又白了柏知宪一眼，把脸转向窗外，不说话了。

柏知宪没再说什么，拿起文件夹走了。他没深想李翊安这性格背后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这小孩被惯得有点不知分寸，但也懒得在这种小事上多费口舌。统考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已经11月中，离统考只剩半个月，这群学生们艺考前最后一次休假结束了，返校前，柏知宪和戴谦闻就被倪老师喊来打扫卫生了。

上次休假前算是不欢而散吧，柏知宪不知道李翊安那边怎么想的，可能这回是真生气了？

这天下午，学生自由练习。

柏知宪站在走廊尽头给家长群发完视频，一回头，就看见李翊安蹲在地上，正低头系鞋带。

旁边有个女生递给他一瓶水，笑着说了句什么。

李翊安也笑了，还接了。

柏知宪本来不想多看，可不知怎么，脚步就是停了一瞬。

下一秒，李翊安抬头，正好和他对上视线。

那笑意顿时淡了点。

等柏知宪走过去，那瓶水已经被他放到一边，没喝。

“怎么不练？”柏知宪问。

“累了。”

“刚才不是还聊得挺热闹。”

话一出口，柏知宪自己先顿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可听起来，好像比“随口”多了一点什么。

李翊安也愣住，随即眼睛慢慢弯起来：“柏助教，你这是在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