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知宪的视线在接触到母亲面容的刹那,就彻底模糊了。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模糊了一切轮廓。
是她。真的是她。
比记忆里最后一次争吵时,要丰润一些,脸颊有肉、肤色健康、眼神明亮。
“妈……”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炭块,剧痛。
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思考,所有的筹谋,在这一刻被滔天的情绪冲刷得片甲不留。
他松开手,行李“砰”地一声砸在脚边。而后他踉跄着向前一步,伸出双臂,猛地将母亲紧紧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很紧,紧到仿佛要把眼前这个人,连同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此刻鲜活的存在,一起勒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要分开。
泪水浸湿了母亲肩头单薄的布料。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妈……妈……”他语无伦次地呜咽着,声音嘶哑破碎,“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对不起……妈……对不起……”
对不起,上一世最后一次见面,我用最伤人的话顶撞你。
对不起,我隐瞒了那么重要的事,直到最后才坦白,给了你最沉重的一击。
对不起,封城的时候,我没能赶回来,没能送你最后一程。
对不起,让你带着对我的失望和担忧,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对不起,这一世,我回来得太晚,又好像还不算太晚。
卫月娥完全被儿子这激烈到失常的情绪爆发吓住了。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她僵硬地被儿子抱着,那哭声里的悔恨和恐惧,让她心慌意乱,心疼得揪了起来。
“哎,哎,莫哭,莫哭啊宪宪……”她手忙脚乱地抬起手,一下下,拍打着儿子的背脊,“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不怕,不怕,妈妈在呢,有么事跟妈妈说,天塌下来有妈妈给你顶着。莫哭了,啊?眼睛哭肿了都。”
她的声音似有魔力,又柔又轻,能安抚一切似的。
她不知道儿子为什么哭成这样,不知道那一声声“对不起”里包含了什么。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儿子在外面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吃了说不出的苦头。
过了许久,柏知宪的哭声和颤抖逐渐平息。他不好意思,又眷恋无比地慢慢松开手臂,但眼睛依旧通红,一眨不眨地盯着母亲的脸,仿佛少看一眼都是巨大的损失。
“快进来,外头热,屋里开了空调。看看你,一身汗,还哭成这样……”她拉着儿子进屋,关上门。
卫月娥把他按在沙发上,转身去给他倒水。
上一世,也是这个客厅。
他站在这里,第一次把那些瞒了太久的事全说了出来——没去考研,想做地偶,和李翊安的关系,未来根本不是母亲以为的那条安稳路。
卫月娥气得手都在抖,脸白得像纸,问他是不是疯了。柏知宪那时候年轻,硬得很,越被反对越觉得自己没错,话一句比一句重,最后摔门就走。
那是他这一生最后悔的一次离家。
再后来,病查出来了。手术、化疗、靶向药,家里像被掏空了一个洞,怎么填都填不满。柏知宪白天黑夜地接活,最来钱的路偏偏只剩那一条:
和李翊安绑在一起,去接那些只认宪安热度的商演。
他那时候一边靠着这条路给母亲续命,一边又因为这条路和母亲越走越远。
更要命的是,和李翊安的感情也在一点点坏掉。
柏知宪以前总觉得,后来的一切都是从那时候开始失控的:母亲不理解,妹妹怨他,李翊安也怨他,谁都在逼他,谁都要一个答案。可重来一次站回这里,他忽然不敢再那么笃定了。
也许不是谁逼他。
也许只是他自己,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想要,最后才会一个都没护住。
“来,喝点水,温的。”卫月娥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猛地拽回。
“现在能跟妈妈说说了不?”她语气温和,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妈,”他斟酌着说辞,“我,不想只是做助教,或者以后随便找个安稳工作了。”柏知宪深吸一口气,上一世他瞒着母亲,谎撒了一个又一个,而这一次,他得和母亲交代,“我在上海,接触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我想试试做‘地下偶像’。”
“地下……么事?”卫月娥没听明白,眉头微微蹙起,认真看着儿子。
“就是一种,自己组队,自己写歌排练,自己找地方演出的小众表演形式。没什么公司管,全靠自己折腾。”柏知宪尽量用母亲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有点像……以前剧团跑码头,但更年轻化,也更依赖网络。”
她不太懂什么“地下偶像”,但听出了儿子话里的向往,也听出了这与她期望的稳定工作相去甚远。她没立刻反对,只是问:“这个……能当饭吃吗?辛不辛苦?有保障没有?”
“刚开始肯定难,也没什么保障。”柏知宪老实承认,他不想再像上一世那样用含糊的承诺来安抚母亲,“就是自己喜欢,想试试。机会……总要去闯了才知道有没有。上海那边,这种氛围比我们这里浓,我想去试试。”
她叹了口气:“你喜欢,妈不拦你。年轻的时候,是想多闯闯。不过……”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上海地方大,机会是多,但花花绿绿的,诱惑也多,坏人也不少。你一个人在外头,要长心眼,莫轻信别人,更莫乱来。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妈。”柏知宪心里一暖,母亲没有一口否决,这已经是很好的开端。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也不是我一个人,我认识了一个……弟弟,也在上海,学音乐的,人挺有想法。我们挺聊得来,他也对这个感兴趣。可能……过段时间,我们约好一起去川西玩玩,也顺便多聊聊以后怎么弄。”
“旅游?去哪里?就你们两个人?安全吗?”
“去川西,风景好,人也相对少。报了个团。”柏知宪连忙解释,“就是出去散散心,看看风景,不瞎跑。”
听到不是儿子单独和一个不熟悉的人去,卫月娥神色稍缓。她对儿子的人际交往并不想过多干涉,尤其是儿子已经成年。旅游在她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年轻人多出去走走看看是好的。
“旅游可以,注意安全,钱财保管好,莫去危险的地方。”然后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最初的主题,“你刚才说的那个弟弟,就是你想一起搞,那个地下什么的伙伴?”
“嗯。”柏知宪点头,心跳有些快,虽然还没想好以后该和李翊安怎么相处,可怎么也得绑上一段时间,“他专业很好,家里条件也不错,对这事挺上心的。”他竟然下意识地为李翊安说了一点好话?
卫月娥沉吟了片刻。儿子从小就有主意,不太轻易交朋友,能被他称为“聊得来”还打算一起做事的,应该人品不会太差。
“朋友一起做事,要互相担待,互相提醒。”她最终说道,语重心长,“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管对方家里多有钱,条件多好,你自己心里要有杆秤。做事归做事,交情归交情,莫要糊涂,莫要迷了眼睛。”
听完这些,柏知宪的眼眶蓦地又红了。卫月娥看他又要哭,以为儿子是担心自己不能接受他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又说道:“行了,你妈我是那种古板的人吗?好歹成天和一群学生们打交道,年轻人的事我都了解一些的。”
对啊,母亲不是古板不懂变通的人,而上一世他偏偏瞒了她这么多,一想到这个,柏知宪的泪再一次无声落下。
“哎呀,多大人了,还哭!”卫月娥看了眼表,想起正事,“坏了坏了,你妹妹辅导班该下课了,都怪你呀回来不说一声,差点忘了。”
母亲连忙去换衣服,嘱咐他:“我去接知意了啊,你把菜洗完再斋了,回来妈给你俩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