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哗哗,柏知宪站在水池前,心不在焉地搓洗着菜叶。楼道里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两个人,一轻一重。
小时候,他和柏知意总是趁母亲出门的时候偷偷看电视,再根据楼道里的脚步声判断是不是母亲回来了。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响起。
柏知宪心脏猛地一缩,关掉水龙头,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他转过身,看向门口。
门开了。卫月娥先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个装着水果的塑料袋,那是她临时买的,为了庆祝儿子回家。她身后,柏知意一边弯腰换鞋一边嚷嚷:“热死了热死了,妈你走快点嘛,楼道里跟蒸笼一样……”
“急什么急!”卫月娥看向站在厨房门口的柏知宪,冲身后的女儿说道,“你看看谁来了。”
少女声音清亮,语气有点拽,从前她和哥哥一见面就互怼:“他回来就回来呗,又没人求他……”
那时候柏知宪总觉得青春期的妹妹有点烦人,可现在,一句嫌弃他也甘之如饴。
“我当谁呢。”她穿好拖鞋,站直了,双手抱胸,小下巴一扬,“大忙人还认得回家的路啊?我还以为你被黄浦江的浪冲走了呢,也不知道上海有什么好的,待那里就不回来了。”
说完这句,柏知意又向母亲卖乖:“妈妈,我以后就在武汉上学,可不和某人似的。”
回来了。是这个味儿。柏知宪温柔地看着她。
十六岁的柏知意,个子似乎比记忆里又蹿高了一点,马尾扎得高高的,碎发黏在汗湿的脖颈。她鲜活,灵动,像棵正在抽条的小白杨。不是后来电话里那个声音冰冷、字字如刀的她。
柏知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像样的音节,只能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啧,傻笑什么。”柏知意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他跟前,又仔细瞅了瞅他的脸,“眼睛怎么红了?妈,你是不是又念叨我哥,把他念叨哭了?”
“胡咧咧什么!”卫月娥轻拍她一下,看了眼儿子还在发红的眼眶,没多说,只催,“洗手吃饭。知宪去拿筷子。”
饭桌上,柏知意的嘴也没闲着,嘴上嫌弃她哥,可对他在上海的大学生活还是蛮好奇与关心的。
“哥,上海迪士尼是不是人巨多?你排队了没?”
“没去。”
“切,没劲。那你那地下偶像搞得咋样了?真有人看?不会台下就三只猫吧?”刚才柏知宪也向妹妹坦白了自己的选择。
“……有人看。”柏知宪给她夹了块粉蒸肉,手颤了一下。上一世,妹妹也这样问过,带着好奇。后来,她提起“Penultimate”和“李翊安”的名字时,只有冰冷的讽刺和厌恶。
“哦——”柏知意拉长音,忽然贼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那你那个传说中的‘弟弟’呢?帅不?有照片没?快,上交检查!”
“没照片……就那样,脾气大,难搞。”他干巴巴地回答,想终结话题。
“嘁,没意思。”柏知意果然兴趣缺缺,转而进攻一块排骨,但没两秒又抬头,“不过哥,你们搞的那个什么……舞台,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在网上刷到过片段,吵吵嚷嚷的,灯光乱闪,我都看不懂。”她对哥哥的事业并无粉丝滤镜。
“有人喜欢就行。”柏知宪简单带过。
“行吧行吧,你们年轻人的世界我不懂。”柏知意老气横秋地摆摆手,很快又被电视里的综艺逗笑,叽叽喳喳地跟母亲吐槽嘉宾的糗态,注意力转移得飞快。
柏知宪沉默地吃着,熟悉的对话,熟悉的对抗路,熟悉的饭菜香气。这一切,他曾以为永远失去了。
在母亲去世后的那段时间,他被隔离在月湖天地里,一遍遍回想这些琐碎的日常,想得心脏绞痛,头痛欲裂。他给妹妹发了无数条微信,长的,短的,道歉的,解释的,回忆过去的。石沉大海。
最后一条,是他宣布退出组合的消息:“知意,哥知道错了。哥不再弄这些事了,组合我退了,解封之后就回家”依旧没有回复。
直到几天后他帮李翊安澄清的声明发出,妹妹终于回复了,只有一句话:“柏知宪,你真恶心。别再联系我了。”然后,红色感叹号。
“喂,发什么呆?擦桌子!”清脆的命令打断了他的回忆。柏知意已经利索地收拾了碗筷,正叉着腰指挥他,随后又欠欠地朝母亲告状,“妈妈!柏知宪回家就当大爷不干活!我还擦桌子呢,他啥也不干就在一边看着!”
母亲习以为常,没有回复,任由兄妹俩闹腾。
柏知宪默默拿起抹布。擦到她旁边时,她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声音压得极低,:“喂,说真的,你这次回来怪怪的。妈说你看她的眼神像……像见了鬼。到底怎么了?在上海被人欺负了?欠债了?”
上一世,母亲刚住院时,妹妹给他打电话,声音强装镇定:“哥,妈不太好,医院人好多……你先别回来了,最近流感太危险。”
那时他正被一个推不,焦头烂额,只回复:“很快,我尽快……”
后来,封城了,他真的回不去了。
再后来,联系不上了。妹妹独自在隔离点,母亲被。
而他,在千里之外,除了不停打电话和一遍遍刷着真假难辨的求助信息,什么也做不了。
母亲去世的消息传来时,他崩溃了。
紧接着,他和李翊安“同居”的爆料就上了热搜。
他不知道那照片是怎么流出的,也不知道是谁在母亲尸骨未寒时捅出这一刀。
他只知道,当妹妹看到这个热搜,打电话来时,那声音里的绝望和恨意,几乎将他凌迟。“柏知宪!妈才走两天!你就和那个男人……你还是人吗?!”
他百口莫辩。那之后,妹妹再没给过他解释的机会。
“没欠债。”柏知宪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他停下动作,看着妹妹写满狐疑和关切的脸,一字一句说,“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都没有你们重要。妈,还有你。”
柏知意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肉麻又沉重的话,“卧槽,柏知宪你有病吧!突然说这个干嘛!恶心死了!走开走开!越帮越忙”
柏知宪也如从前般和妹妹互掐:“妈!柏知意说脏话!”
“我才没有,他污蔑我!”
卫月娥有点不耐烦地回复:“你俩吵什么吵?!”
柏知宪没走开,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默默看着她。
夜深了,柏知宪冲完澡坐在床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李翊安”的视频通话请求。
看着那个名字,柏知宪有一瞬间的恍惚。手指尖悬在接听键上片刻,才按下去。
“助教!”屏幕那边立刻跳出一张笑脸,李翊安也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穿着宽松的白T恤盘腿坐在地毯上。
“助教”。
这个称呼让柏知宪晃了一下。是啊,现在,在李翊安眼里,自己还是那个在扬星艺考带过他几个月、比他大两岁、值得尊敬的“柏助教”。不是后来那个与他共享过无数亲密与痛苦、名字被并列写在无数新闻标题和cp话题里的“柏知宪”。
“翊安。”
屏幕那边的李翊安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柏知宪会突然这么叫他。
柏知宪看着他,明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出去,李翊安一定会高兴,还是说了:“以后别叫助教了。统考都结束多久了,我也不是机构的助教了。叫名字就行。”
他说得平静,像只是顺手纠正一个称呼。可柏知宪自己心里清楚,他要是真想拉开距离,完全可以不改。
他确认了一遍,“叫名字?柏知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