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平稳向上,窗外的景致从葱茏林木逐渐过渡到针叶林带。
柏知宪肩头的重量一直很安稳,直到车辆缓缓停稳在一个开阔的停车场,导游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各位,黄龙景区到了,大家拿好随身物品,我们在这里停留大约五个小时,按我发的路线图自由活动,注意集合时间。”
车厢里响起一阵窸窣的动静。柏知宪感觉到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动了动。
李翊安似乎还陷在将醒未醒的迷糊里,无意识地在他肩上蹭了蹭,像只寻找热源的猫,发出一点含糊的鼻音。
但下一秒,李翊安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漂亮的眸子起初还蒙着一层睡意的水雾,有些茫然地眨了眨,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又靠在谁身上。然而,当他的视线聚焦,看清近在咫尺的柏知宪的侧脸,以及自己正亲密地倚靠着的肩膀时,猛地直起了身体,动作幅度不小。
他避开了柏知宪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睡得有些凌乱后脑勺。他甚至故意往车窗方向又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
柏知宪看着他这副明明刚睡醒、头发翘起一缕,却偏要强装冷硬的模样,心里那点好笑和柔软几乎要压过其他情绪。他没说什么,只是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跟着人群下了车。
黄龙景区正处旺季,游客络绎不绝。导游分发着简易路线图,大家各自整理行装。
李翊安一下车,就拿出路线图低头看着,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景区入口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得很快,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显得不“决绝”。他甚至还把冲锋衣的帽子拉起来戴上了,似乎想用这种方式身后的柏知宪。
若是上一世,或者更早一些时候的柏知宪,面对李翊安这种单方面的冷战,大概率会拉不下脸立刻去哄。他会觉得自尊受挫,会想“让他自己冷静一下”,通常会僵持半天,等到实在憋不住再去低头认错,或者事情自然翻篇。那种彼此消耗的拉锯,往往让两人都累。
但现在的他,只是看着那个刻意走得很快的少年,心里异常平静。他没有犹豫,迈开长腿,几步就跟了上去。在临近景区检票口、人群稍稍拥挤的地方,他伸出手,握住了李翊安的手腕。
“你干什么?”李翊安几乎是立刻回头,拧着眉瞪他,声音压着。他想甩开,用力挣了挣。
柏知宪没松手。他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握得特别紧,不容挣脱。李翊安那点力气,在他面前显然不够看。
“松手!”李翊安又挣了一下,没挣开,脸颊微微泛红,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又明显恼羞成怒地说,“滚。”
柏知宪没理会他这个字,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两人就这样在略显嘈杂的景区入口处僵持着,一个用力想抽回手,眉宇间满是烦躁和倔强;一个稳稳握着,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着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微妙的一幕自然落入了同车人的眼里。吕鑫和王杰希走在稍后一点,王杰希轻轻碰了碰吕鑫的胳膊,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导游在前面招呼着大家跟上,人群在移动。柏知宪就这样握着李翊安的手腕,几乎是半强制地,带着他跟着人流往前挪动,通过了检票口。
进了景区,沿着木质栈道开始往上走,两人朝缆车排队那边走去。李翊安别着脸,不肯看他,手腕还在柏知宪手里,但挣扎的力道小了些,不知是累了还是知道挣不开。
柏知宪用空着的那只手掏出手机,单手操作了几下,然后递到李翊安眼皮子底下。屏幕上,赫然是刚才在车上偷拍的照片之一:李翊安仰着头,噘着嘴,发丝凌乱,睡姿豪放不羁的那张。
“刚才有人在我身上睡得挺香。”
李翊安看到屏幕,先是一愣,随即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又抬头瞪向柏知宪。
“你什么时候拍的?!删了!”他声音都提高了,也顾不得生气了,伸手就要来抢手机。
柏知宪手腕一抬,避开了他的手,手机屏幕依然亮着那张照片。他看着李翊安炸毛的样子,语气平淡地反问:“还让我滚吗?”
“你!”李翊安气结,看着那张让他形象尽毁的照片,又羞又气,偏偏手腕还被攥着,手机也抢不到。他胸口起伏了两下,瞪着柏知宪。
柏知宪见好就收,收起了手机,但没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很自然地将李翊安背上那个看起来就分量不轻的徒步背包的肩带捋顺了一下:“背包重不重?我帮你背着吧。”
这话题转得突兀,却又奇异地顺滑。李翊安还沉浸在“丑照”的冲击和柏知宪那句反问里,没完全反应过来,下意识嘟囔了一句:“……沉死了。”
“嗯,给我。”柏知宪说着,终于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转而伸手去接他肩上的背包。
手腕上温热的禁锢感消失,李翊安愣愣地看着柏知宪动作利落地将他那个沉甸甸的背包卸下来,然后将自己身上那个相对轻便的斜挎包调整了一下,再将李翊安的背包背到了自己肩上。两个包,一斜一正,挂在他身上。
“里面装地雷了?这么沉。”
李翊安撇撇嘴:“你懂什么,专业设备!佳能5D,外加一个镜头,还有三脚架呢。”
说完又觉得要逞逞威风,他再次补充道:“别以为我原谅你了。”
“那你什么时候原谅?”柏知宪习惯了他这副嘴脸,以前觉得难伺候,现在倒是觉得逗生气的李翊安也别有一番滋味,只不过前世这样想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分开了,“何况我也没说错吧,我们本来就不是情侣,你生气个什么劲?”
李翊安被这话噎住了,他这话说的在理,可就是很不满意他的反应,李翊安自己也不明白生气的原因是什么,只好糊弄地回他:“你看你那着急和我撇清关系的样子!而且...而且你以后得和别人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柏知宪笑着回应:“行,最好的朋友。”
这称呼倒很李翊安,前世还没确定关系的时候,李翊安也是逼着自己说两人是最好的朋友,他似乎在“朋友”这事上,有股执念。
李翊安听到他承认才心满意足,又告诉他自己发现的怪事:“柏知宪,我这相机太牛了,三个月没充电,电居然还是满的!”
柏知宪“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沿着栈道往缆车站走。
电当然是满的。
他想起上一次来黄龙。那时候的李翊安也兴冲冲带了相机,号称要当摄影师。结果头天晚上玩手机到半夜,压根忘了充电这回事。第二天爬山,刚开始还好,李翊安还能蹦蹦跳跳找角度,但随着海拔升高,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重了,明显的高原反应开始发作。相机没拍几张就因为电量告急自动关机,成了个沉重的累赘。
而李翊安自己,更是因为身体不适加上计划被打乱的懊恼,情绪越来越差,最后离传说中的五彩池还有好一段距离时,就实在撑不住,蔫头耷脑地要求下山了。
回去的路上,他闭着眼靠在车窗上,脸色苍白,一声不吭,不知道是因为身体难受,还是因为没看到最美风景的遗憾。
所以这次,柏知宪昨晚在李翊安洗澡时,就默默检查了相机电池,插上了充电器。今天早上出门前,还盯着李翊安喝了一瓶他提前准备好的红景天口服液,虽然少年喝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直嚷味道奇怪。
两人坐缆车上到半山,节省了不少体力,然后开始沿着木质栈道徒步向上,向五彩池进发。
栈道两旁是宛如瑶池仙境般的钙化彩池,在高原澄澈的阳光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空气清冽,远山覆雪。
李翊安起初很兴奋,相机挂在脖子上,时不时停下来“咔嚓”几张,还指挥柏知宪站到某个位置当“模特”。柏知宪大多配合,只是目光更多落在李翊安身上,观察着他的脸色和呼吸。
果然,走了不到三分之一,李翊安拍照的频率明显降低了。他不再跑来跑去寻找刁钻角度,而是跟着柏知宪的步伐,脚步有些发沉,呼吸声也比之前粗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