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又想,也许不全是好看的问题。也许是因为谢云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坦荡——她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干的什么事,从不喊冤叫屈,也从不刻意讨好。你凶她,她就点点头;你骂她,她就当没听见;你故意刁难,她就把刁难接过去,像接一杯递过来的茶,喝不喝另说,态度总是周到的。
她就像一床棉被,你怎么打都打不出响来。
廖三民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不是酷刑,不是身份暴露,而是遇到一个让他无从下手的女人。他擅长对付敌人——硬的用更硬的手段,滑的用更滑的办法,实在不行还能动用组织的力量。可谢云不属于任何一种他熟悉的敌人类型。她不硬不滑,她就是温吞,就是绵软,就是你一拳打过去,她不但不还手,还问你手疼不疼。
想到这里,廖三民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座钟又敲了一下,三点半。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天津站年会上见到谢云的场景。她站在李涯身边,穿着墨绿色的旗袍,端着一杯香槟,和旁边的太太们说笑。有人开了个什么玩笑,她笑起来,用手背掩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廖三民站在角落里喝闷酒,远远地看着——看了多久?连他自己也并不知道。心想:这就是那个传说中在延安潜伏了几年、让多少同志栽在她手里的女特务?
当时他心里的感想是:果然坏女人都有副好皮囊。但那个念头像烟一样散了,那天晚上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他只记得那件墨绿色旗袍的领口,滚着一圈极细的白边,颈间的钻石项链折射的光映在她的下巴上波光粼粼的。
现在他觉得,自己那时候的判断倒是没错——错就错在,“果然”之后的那句话,本应该是“所以我要离她远点”,而不是“所以我要多看她两眼”。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又想起今天谢云最后跟他说的一句话。审讯结束,他把笔录收好,正准备叫守卫进来,她忽然说:“廖队长,你这个人不太适合干这行。”
廖三民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心太软,”谢云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正在把自己的袖子往下拽,“虽然你假装不软。”
廖三民当时差点没绷住。一个女特务,对一个地下党说“你心太软”,这句话的荒谬程度,大概相当于一个刽子手劝和尚不要杀生。他想反驳,想说你从哪看出来我心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是对的。他确实心软了,虽然他不肯承认。
“你想多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谢云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阶下囚的哀求,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本她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书。
“也许吧,”她说,“也许是我看错了。”
然后守卫进来,把她带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去赴约而不是去坐牢房的人。
廖三民站在门口,忽然很想抽一支烟。他摸了摸口袋,摸到了那包骆驼牌,又摸了半天才找到火柴。走廊里风大,划了三根才点着。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他在烟雾里眯着眼睛想:一个女特务,说一个审讯她的人心太软,这算什么呢?是攻心战术?是职业病犯了随口分析?还是……
他掐灭了这个“还是”。因为不论哪个答案,都指向同一个让他不安的事实——谢云在观察他,而且观察得很仔细。一个特务仔细地观察另一个特务,这在天津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问题是,他被她观察的时候,心跳快了那么几拍。
那几拍,够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读出很多东西了。
现在躺在床上,他把这段对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能嚼出一点新的苦涩。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也许谢云根本不是在夸他心软,她是在试探他。试探他的反应,试探他的立场,试探他到底站在哪一边。一个真正心硬的军统审讯官,听到这种话应该是嗤之以鼻,或者直接甩一句“你少跟我套近乎”。可他呢?他顿了一下。
就是那个“顿了一下”,坏了事。
廖三民闭上了眼睛。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什么人在他耳边数数。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夹在墙缝里的老鼠——左边是郑银河的刀,右边是李涯的眼,前面是谢云的温柔,后面是自己的良心。而最讽刺的是,他所有的痛苦和挣扎,在谢云看来,大概只是一个职业对手的战术反应。
她可能根本不知道,有个男人正躺在这座城市的某个房间里,因为她睫毛的影子而失眠。
想到这里,廖三民竟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笑自己。一个潜伏在军统内部的地下党,半夜三更不琢磨明天的接头暗号、不想下周要传递的情报、不思考下一批要营救的同志,而是在想一个女特务的睫毛影子在颧骨上的投出多长的影子。这事要是写成材料交上去,大概会被组织当作反面教材,在培训班上念给新同志们听:“同志们请看,这就是把个人感情凌驾于革命利益之上的典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长了调子,像一声叹息。廖三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忽然想起丁鸿礼——谢云在延安的“丈夫”。一个被自己人救走的同志,此刻大概在某个解放区的窑洞里吃着热乎饭,而他的“妻子”正在天津站的拘留室里啃冷馒头。这局面荒诞得像一出谁也没写过的戏。
而更荒诞的是,他这个观众,居然对台上的反派动了心。
廖三民终于笑不出来了。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裹进去,像一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鸵鸟。在被子的黑暗和温暖里,他小声地、快速地对自己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廖三民,你完了。”
座钟又敲了一下,四声。
廖三民没有反驳自己。
廖三民不知道,李涯面对司令部“你太太涉嫌通共,正在接受调查。”的说辞不屑一顾,他一向是傲气惯了的,也不在乎别人的几句闲话。于是李涯早将太太接回家,夫妻两个此刻正在自家客厅里坐着喝葡萄酒,郑银河倒霉,谢云自然开怀。李涯见太太开心,哪里会拦她,陪着她多喝了两杯。
李涯还很幸福,还不知道廖三民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到那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大概会很精彩。可惜那时候应该没有人给李队长照相,除了陆桥山大概没有人有这份闲心——陆处长不但会照,还会洗出来放大,镶个框,挂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日日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