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银河自己找死,谢云哪肯袖手旁观的,她平日里与她干妈来往频繁,如今既然有这个机会便更是下血本,务必要将郑银河踩到泥里,这辈子也翻不了身。有毛人凤夫人放话出去,她再拿些钱财上下打点,便将这些年郑银河做的那些烂事都一一翻了出来,这时节雪中送炭是没影的事,要落井下石还不容易么?要不了半个月,郑银河便被发配去吃牢饭去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谢云高兴,身边的人便更得了十分的益处,花钱的地方多了自然要去挣钱,谢若林便来的勤了。谢若林知道余则成和晚秋从前有些故事,本来就不放心留老婆一个人在家,如今他常往谢云这来,干脆把晚秋带上只扔给谢云带着,他出去做事更安心些。
谢云是喜欢晚秋这样的漂亮女人,然而她心思也重,和晚秋相处久了,也有些吃不消她的忧伤。
晚秋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只是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杯壁上的青花纹理。眼睛望着窗外,窗外的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在看一场默片,自己也在那默片里,不出声。
谢云在旁边剥橘子,剥得很仔细,把上面每一丝白络都摘干净了,一瓣一瓣码在小碟子里,码成一个圆。码好了,推过去:“吃。”
晚秋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那碟橘子,像是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我不饿。”
“跟饿不饿没关系,”谢云把那碟子又往前推了半寸,“你嘴空着,就容易想七想八。吃点甜的,嘴忙起来,脑子就跟不上了。”
晚秋被她这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停住了。橘子的汁水在舌尖上漫开,甜的,但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尝一味药。她忽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每一步都是错的?”
谢云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两秒,没回答这个问题。边拿湿帕子擦手边劝她“这有什么忧愁的,你呀就是活得太深刻,肤浅地活着就没空感时花溅泪了。”
晚秋还没来得及接话,门口传来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还,还是你说的,有,有道理。我跟她说,她,她总不听。”
谢若林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包点心,用油纸包着,上面压了一张红纸,油渍从纸里渗出来,洇成深浅不一的圆。脸上带着一种“你看吧我早说了”的表情。他说话还是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每个字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才舍得放出来。
谢云莞尔,心想:这对夫妻何曾听过彼此的话。晚秋不听他的,他也不听晚秋的。两个人各说各话,居然也过了这么久,也算是一种本事。
谢若林把点心搁在晚秋面前,慢条斯理地替她打开,棉线缠得紧,他用手指去挑,挑了两下才挑开。谢若林看了晚秋一眼,又看了谢云一眼,大概是想让谢云继续替他“教育”老婆。谢云莞尔,不接这个茬,指了指那包打开的点心“哎呀,你买错了,这家的栗子糕没有齐记的味道好。”
谢若林被她这么一岔,结巴着说:“明,明天我去齐记买。”晚秋在旁边轻轻摇了摇头,不知是摇头谢若林的殷勤,还是摇头谢云的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回去罢。”
谢若林得令,又手脚麻利地去拿晚秋的披肩和包,晚秋显然是习惯了他这样的,也不说话就那么亭亭站着等他。谢云笑他的殷勤样,谢若林哪有空管她,只说拿这两包好点心谢她照顾晚秋,谢云笑着呸了一声,送他们夫妻到了门口。
谢云送走他们,忙喊小春来吃点心,方才她框谢若林的,这家的栗子糕和齐记的都是一家师傅做的,哪有什么味道好坏的,小春是跟着谢云吃惯了点心的,自然也知道,笑得不见眼睛,“舅爷真笨。”
谢云刮刮她的鼻子,“他一个大笨蛋哪有我们小春聪明。”杨妈从厨房里出来,拿围裙擦手,“小春又贪嘴,待会又吃不进正饭了。”那女孩子扭在谢云身边撒娇,李太太笑着替小春说好话,又冲小春使眼色,这女孩最是机灵的,捏了一块便不管不顾塞到杨妈嘴里,她嘴里只说些甜言蜜语撒娇,杨妈和谢云都笑起来,这小滑头。
谢云脸上的伤已结好痂了,痂是黑褐色的,像一块贴歪了的长邮票。她照镜子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痂的边缘,不疼,但痒。那种痒是从皮肉深处钻出来的,想挠又不能挠。她与旁人不同,居然能忍住,只是偶尔用指尖在痂的旁边蹭一蹭,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谢云觉得不好看,天又冷,便不大愿意出门。站长太太邀她几次,说三缺一。谢云推辞不得,只好去陪她们搓几把麻将,她难得来,也有些技痒,几个太太放开手在桌上厮杀,牌甩得啪啪响,一时都忘了时间。谢云赢了两圈,脸上微微泛红,眼睛亮亮的,比在家里陪晚秋看书的时候精神多了。
几位先生不好上牌桌,便在书房坐着等太太们收工。书房的钟敲了六下,天色也暗下来了,难免又催了一催,那老妈子跑上去问,下来只笑着说快了。几人便出来,在庭院里抽烟说话。
谢云先出来了,暮色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站长家庭院里的树影拉得长长的。李涯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正往这边望。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的指间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燃了半截,烟灰没弹,弯弯地垂着,像要断了又没断。
他看见谢云出来,目光便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从门口一路跟到她走近。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走近,手里的烟忘了抽,烟灰终于断了,落在脚边,无声无息。
太太见李涯站在树下望这边看,便叫了他一声。李涯闻声垂下眼,微微笑起来,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轻轻往上弯了一点,但整张脸都变了——眉眼舒展了,下巴的线条柔和了,连站着的姿态都松了,不像平时那个腰背挺得笔直的李大队长,倒像一个被叫到名字的少年,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居然很有些腼腆的样子。
余则成陆桥山两人对视一眼,都暗里称奇,这个谢云给李涯灌甚么迷魂汤了?竟把李队长那么一个人弄成这副模样?他二人还未曾说些甚么,李涯已笑吟吟说“我太太来了,我就不等两位了,回见。”李涯平时从来不用这种语气和同事说话。他平时说话是短的、硬的、像钉子钉进木板,一个字是一个字。
陆桥山和余则成都是一副见鬼的样子,谁见过李大队长这副堪称失心疯的样子?不免面面相觑,都暗里称奇,一时间居然没人回他话。
李涯哪里有空理他们,他步子快,身子微微往前倾,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拉着他。直走到谢云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问她饿不饿,问她累不累,问她今天手气如何。问得殷勤又自然,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能听见。他这样对太太嘘寒问暖,不免酸倒陆处长和余主任。陆桥山冲余则成挤眉弄眼,“瞧瞧,我就说这娘们厉害,有丁鸿礼那样的事,李涯还被她治成这样。”
余则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不是羡慕,不是鄙夷,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警惕。
他想起翠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