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丁鸿礼的事后,余则成便有些心有余悸,这样一个女特务,连丁鸿礼碰上她都讨不到好处,居然颓废到现在,翠萍又如何是她的对手,便再三嘱咐翠萍要她和谢云相处千万要小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可不轻......
翠萍虽努力,却总是忍不住跟谢云她们混到一起去,每次回来,都是一脸高兴,她心思单纯又对余则成不设防,哪里存得住话,忍得住才怪。她往往一边脱外套一边跟余则成说梅姐和谢云怎么教她挑布料,什么颜色的料子衬肤色,什么料子不起褶,又教她怎么应付那帮子太太们的闲话。
余则成便皱着眉头听完,总是批评翠萍意志不坚定:“你少跟她来往。那个女特务,手眼通天,你被她卖了都不知道。”翠萍就不高兴,说“人家对我挺好的。”余则成为此也很不高兴,两个人为这个吵过好几回。
如今亲眼看见李涯这副模样,余则成忽然有些不确定了。不是不确定谢云是不是女特务——这一点他很确定。他不确定的是:一个女特务,究竟要有多大本事,才能让一个意志坚定的战士消沉?才能让李涯这种人变成绕指柔?而翠萍那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性子,在她面前玩心眼简直是自投罗网。
他嘴上胡乱应付着陆桥山:“大概是李队长……今天心情好。”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搓了两下,搓得指尖发红。心里却暗想许是他错怪翠萍了。不是翠萍意志不坚定,是谢云这潭水太深,谁掉进去都得湿半截。
陆桥山没看出他的走神,还在那儿啧啧称奇,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一只眼:“心情好?你是没见着,上次丁鸿礼那档子事,他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这才几天?又成这副德性了。我跟你说,这女人就是个祸害。”
余则成嗯嗯啊啊地应着,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远处那对夫妻。李涯已经快步走上前去了,谢云站在那儿没动,由着他走过来,然后很自然地挽上他的胳膊。她挽得很自然,手臂弯过去,指尖搭在他小臂上,不松不紧。两个人并肩往车里走,步伐居然很齐,像是练过的。谢云侧过脸跟他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余则成听不见。但李涯听了就笑了,居然很有些夫妻相——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从里到外的那种笑。那是一块冰裂开的样子,这对余则成来说太过陌生。他见过李涯的冷脸、怒脸、阴着脸、铁着脸,就是没见过他这样笑。
余则成忽然觉得,自己也许该对翠萍宽容一点。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随即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他想:不对,这是在给自己找借口。革命意志不能松懈。翠萍跟谢云来往就是不对,不管谢云有多厉害。可那个“许是我错怪翠萍了”的念头,像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坐下就不走了。
陆桥山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我说老余,你可让你家那位离她远点。这种女人,吃人不吐骨头。”余则成终于回过神来,点点头:“你说得对。”语气很诚恳。陆桥山满意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时陆太太也出来了,他夫妻便也先走了。
余则成站在原地,看着陆桥山夫妇坐的那辆车尾灯亮了一下,然后缓缓驶出院门。他站了一会儿,摸出烟来点了一根。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用手拢着,点着了。深吸一口,烟灌进肺里,又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暮色里散开,灰蓝色的,和夜色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他忽然想起翠萍前阵子跟他说的话。那是有一天晚上,两个人都躺在床上,灯关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翠萍忽然翻过身来,脸朝着他,问他:“老余,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
他当时说:“没有。”说得很干脆,干脆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假。
翠萍说:“你就是觉得我笨。你觉得谢云聪明,我笨,所以你怕我跟她在一起被人家算计。”
他没说话。翠萍就叹了口气,那种叹法不是伤心,是那种“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我懒得跟你吵”的叹气。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了。
余则成把烟掐了,他决定今天回去对翠萍好一点——不对,是一直对她都挺好的,只是话多了几句。他只是……只是担心她。这有什么错呢?
翠萍怎么还不出来?他这样想着,迈步往屋子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又点了一根。
翠萍要是知道他在这儿纠结这些,大概会说:“你这个人,就是活得太累。”
余则成苦笑了一下。她倒是说对了。可干他们这行的,不累不行啊。他深吸一口烟,准备把半截烟掐了,不能在外面站太久,他得进去催催,翠萍该着急回家捡鸡蛋了。
翠萍的声音从身后炸开来:“余则成!你怎么不进来叫我!我以为你先走了!”
余则成转过身。翠萍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薄薄一层汗,围巾歪了,头发也有点散,一看就是手忙脚乱收拾了半天。她跑到他跟前,喘着气说:“梅姐非拉着我说什么料子的事,说了半天,我不好走嘛。”
余则成看着她。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里还在抱怨:“你也不知道进来看看,我差点以为你把我丢这儿了。”
他说:“怎么会。”
翠萍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今天这么温顺。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好奇,但只是短短一瞬,然后她就不想了。她挽上他的胳膊,果然又记挂着她的鸡,“走吧走吧,天都黑了,鸡还没喂呢。”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迈开步子,拉着余则成往前走。
她走得很急,步子大,围巾被风吹起来,打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的,软软的,有点痒。他忽然伸手,把她的围巾按住了,说:“慢点走,不差这一会儿。”
两个人上了车,翠萍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她说得很快,像怕忘了似的,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带停。余则成听着,没有打断她,他只是听着。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条昏黄的线,伸向远处,不知通往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