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桥山这口恶气憋了一整个秋天了。
袁佩林的事、德宏旅社的事、站长偏袒的事、情报处长不如行动队长的事——桩桩件件像陈年的霉斑,看着不显,掀开来扑面一股子腐臭。他不想再忍了。何况李涯最近太过得意,连毛人凤都亲自打电话来嘉奖,吴敬中放下话筒时满面红光,看李涯的眼神简直像看亲儿子。陆桥山在旁边坐着,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终究没喝一口。
他给警备司令部打了个电话。
那头是王处长,跟陆桥山算是旧相识,两人在南昌时就认识,交情深,但利益往来也不少。王处长在警备司令部管着一摊子事,手底下能用的人多,有些陆桥山不方便做的事,经他的手一转,就干净了。
“李涯最近太跳了,”陆桥山没有明说。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只说半句话。他对着话筒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压压他的气焰。”
王处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李队长是你们站里的红人,我哪敢动他?”
“不用动他,”陆桥山说,“让他吃点苦头就行。别出人命,出了人命不好收场。”
对面沉吟了片刻。陆桥山能听见他在那头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啪嗒一声,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吐气。
“行,”他说,“我安排。”
廖三民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件事的。王处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给他一支烟。廖三民接过来,没点,夹在指间等着。
“有个事儿你去办一下,”王处长靠在椅背上,翘着腿,语气像在分配一件例行公事,“保密局那个李涯,最近得罪了人,有人想出出气。你找几个人,不要用枪,打一顿就行。”又嘱咐“别打出人命,也别留下把柄,他那个老婆精得很。”
廖三民的指间微微顿了一下。烟没掉,但他差点没夹住。
“李涯?”他问。
“怎么,有交情?”
“见过。”廖三民说。他顿了顿,“他太太也是保密局的。”
“那又怎样?”王处长看了他一眼,似乎很意外似的。
廖三民没再说什么。他也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王处长的脸在烟雾后面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什么时候?”廖三民问。
“这两天吧。具体时间等我通知。”
廖三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把那支只吸了两口的烟掐灭在窗台上,掐得很用力,烟头扁了,烟丝散出来,烟灰沾在手指上。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打入保密局内部,获取更多情报,保护更多的同志。陆桥山欠王处长的人情,王处长欠他的人情,这个人情以后用得上。这些理由都很充分,充分到他可以把这个任务拆成一个个零件,写进报告里,交给组织审核,不会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可他还是想起了谢云。
想起她脸上的纱布。想起她说“你心太软”时的眼神。想起那天晚上,座钟敲了四声,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小声地对自己说“廖三民,你完了”。
他以为那只是深夜的软弱。天亮了,太阳照常升起,他照常点卯,照常跟同事说笑,照常吃饭喝水。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念头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到他的胸口。他以为再过一阵子就会退潮。现在看来,潮水不但没退,还涨了。
他把手上的烟丝拍掉,往洗手间走。水龙头哗哗地响,他洗了很久,像是在数时间。他洗着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那张脸年轻、端正,看上去是个体面的军官。可他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什么——藏着另一个名字,另一种身份,另一颗心。他把水关了,用手帕慢慢擦干手指。擦着擦着,动作慢下来。
他问自己:你答应这件事,真的只是为了工作吗?
没有人回答。
廖三民没有亲自去。他找的人都是信得过的,嘴严,手黑,打完就走绝不多留。他跟他们说好了时间地点,用什么车,打完从哪条路撤。交代完了,那几个人走了。廖三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秋天的风从墙头翻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又掐灭了。
他想起谢云的脸。不是她穿墨绿旗袍的样子,是她脸上缠着纱布的样子。纱布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的一片,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他当时想,这是谁咬的?后来他知道了,是丁鸿礼。丁鸿礼被救走了,谢云脸上留了一串浅浅的疤,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他每次见到她,目光都会不自觉地落在那个位置。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
他站在院子里,秋风吹着他。他忽然想,李涯挨了打,谢云会心疼吗?
会的。她是他的太太。
廖三民把烟头踩灭了,踢进墙角的土里。
很快,李涯接到一份线报。他盯了很久的一个□□交通员会在城西接头,时间地点都写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是有人故意递到他手上的。李涯看了一眼,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他拿着那份线报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去。
去总是要去的。万一是真的呢?
他跟谢云打了个电话。谢云今天要和谢若林去谈生意,出门前跟他说过,可能要晚归,现在又让他不要担心。李涯说知道了,又嘱咐她“注意安全”,谢云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李队长。”
李涯挂了电话,带着四个手下开了辆车,往城西去了。城西是一片荒地。说是荒地也不完全对,这里原本有个村子,日本人来的时候烧了大半,剩下的几间破屋子也没人住,野草长得半人高,风吹过去沙沙地响,像有人在里面走路。
李涯的车停在一片空地边上。他下了车,看了看四周,没有人。那个交通员没来。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他知道上当了。正准备上车回去,远处的土路上扬起了尘土。两辆卡车一前一后开过来,车速快,但很稳,像早就知道有人在这里。
李涯的手下有人喊了一句:“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卡车停下来,车门拉开人跳下来。不是三五个,是两车人,黑压压的一片,手里大多都提着棍棒。
李涯往前走了一步,刚要开口报自己的身份——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保密局”三个字,棍子已经下来了。
没有人听他说话。没有人问他是谁。那些人像是早就知道他是谁,又像是根本不在乎他是谁。为首的那个人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抬了抬下巴,后面的人就涌上来了。
李涯的脊背、肋下、后腰挨了无数下。他听见自己手下的惨叫声,棍棒砸在肉上的闷响,有人在喊“别打了”。他的左眼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眼前一黑,一股温热的液体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他咬着牙,还没有倒下,但棍子太多了,多到他数不清,多到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人捶打的铁坯,在被一点一点地砸扁。
四个手下更不济事。两个被打晕在地上,一个抱着头蜷在车旁边,还有一个拼命跑出去报信——跑出半里地才想起来,这荒郊野外的,报给谁?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棍子停了。那些人像来的时候一样,呼啦啦地上了车,扬长而去。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李涯从地上爬起来。日头偏西,秋天的太阳落得早,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照在荒草上,像一层薄薄的血。
大衣扣子崩了两颗,裤腿膝盖处磨破了几个洞。鼻子在流血,左边眼眶青紫一片,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也破了一个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摸了一下左眼,指尖沾了血,但眼球还能动,看东西模糊却也还没瞎。右肋疼得厉害,每呼吸一次都像被人捅了一刀。他弯着腰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剧痛过去,才慢慢直起身。
跑出去报信的那个手下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看见他这副样子,张了张嘴没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