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李涯说。
“李队长,要不要先去医院?”
“回站里!”声音不大,但那手下再不敢多嘴。
他不是不怕丢人。他是顾不上丢人。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陆桥山。除了陆桥山,没人有这个胆子,也没人有这个动机。那个线报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故意把他引到那片荒地上去的。他现在就要去找陆桥山,当面对质,当着他的面把枪拍在桌上,问问他陆桥山到底想干什么。
车开得飞快。一路上李涯一个字没说。他靠在座椅上,右手的指节捏得发白,左手捂着肋下,掌心里全是冷汗。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那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像一团火,从胃里烧上来,烧到喉咙,烧到眼眶——那只完好的右眼里全是血丝。
他想起金山卫。想起那年的血和火,想起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浑身是伤,满嘴是血,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那天他没死。今天他也不会死。但他今天被人像狗一样打倒在荒地里,而那个下令打他的人,此刻大概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打进车里,又暗下去,打进又暗下去,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灭。他看见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左边脸肿得变了形,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黑色的细线。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被人在荒郊野外打了一顿,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到了天津站,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里还有人走动。有人抱着文件匆匆而过,有人站在茶水间门口抽烟聊天,有人刚从厕所出来,正在系扣子。李涯浑身是土地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不是他想让人看见,是他根本顾不上有没有人看见。他大衣上全是土和暗色的污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血,左眼眶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整个人像从战场上爬回来的溃兵。但他的步伐没有乱,腰挺得很直,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泥——那些泥是城西荒地里的,还湿着,踩在地上留下一串模糊的脚印。
走廊里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敢多看一眼,也没有人敢拦他。
李涯的目标很明确。他没有先回自己的办公室,甚至没有停下来擦一下脸上的血,径直往会议室走。他推门的时候甚至没有敲门。
门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办公室里三个人。吴敬中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说到一半。陆桥山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茶杯端在手里,脸上还挂着一丝笑意。余则成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几页纸,像是在汇报什么工作。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李涯走进去。从腰后抽出那把枪,拍在桌上。
枪是美制M1911,沉甸甸的,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茶杯震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顺着木纹慢慢洇开。
“陆桥山。”李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干的好事。”
吴敬中放下文件,皱了皱眉。他看了一眼李涯脸上的伤,又看了一眼陆桥山,没说话。余则成几乎是本能地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像是要给自己腾出一点观察的空间。他的目光在李涯和陆桥山之间快速移动,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不多不少,正是一个置身事外的人该有的反应。
陆桥山放下了二郎腿。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收起脸上的笑意。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把枪,又看了一眼李涯,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容的困惑,困惑得恰到好处:“李队长,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动刀动枪的,像什么话?”
“少跟我来这套。”李涯的手还按在枪上,指节捏得发白。他的左眼肿得睁不开,只能用右眼瞪着陆桥山,那只右眼里全是血丝,像一张被撕碎的红纸,“城西的事,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城西?”陆桥山皱起眉头,那个眉头皱得非常自然,自然到他事后可以在任何人面前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毫不知情,“城西怎么了?李队长,你把话说清楚。”
“再装。”李涯冷笑了一声。冷笑的时候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眼角一跳,但他没去管,“陆桥山,你敢做不敢当?”
陆桥山站了起来。他比李涯矮了一些,但气势不输。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插进裤袋里,歪着头看李涯,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李涯,”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今天吃了亏,心里有火,我理解。但你拍着桌子说我干的——证据呢?你有人证?有物证?”
李涯被噎了一下。他没有证据。那两辆卡车的车牌他让人记了,但不用想也知道是假的。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说不出任何一个名字,拿不出任何一样东西可以指证陆桥山。他知道是陆桥山干的。但知道是知道,证据是证据,那两辆车好找,却难抓住证据。他比谁都清楚这两者之间的距离。
他的手按在枪上,没有动。他能感觉到枪身的金属质感,冰冷的,沉甸甸的。他想把枪拿起来,一枪崩了这个老狐狸。他想了很多。但他没有动。不是不敢,是不能。太太说过,不能给人抓住把柄。太太说过,陆桥山就等着他犯错。太太说过很多话,每一句都对。
陆桥山见他不说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得体,得体到李涯想把他的牙齿一颗一颗敲下来。
“李队长,”陆桥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涯的肩膀绷得像一块铁板,拍上去几乎是硬的,“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冲动。挨了打就来找我,我陆桥山在你眼里难道是会设计同僚的人?”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到连吴敬中都忍不住看了陆桥山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赞许,也没有不赞许,只是一种很中性的、老谋深算的审视。吴敬中在权衡。他在想李涯和陆桥山谁对他更有用,谁背后的人更难惹,谁闹起来更不好收场。
他没有花太多时间就想明白了,这种麻烦事他还是不掺和的好。
“好了。”吴敬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立刻安静了,“李涯,你先把枪收起来。在站里动枪,像什么样子?”
李涯没有动。他的手还按在枪上。
吴敬中的语气软了一点,带了点做老师的无奈:“你今天吃了亏,我心里有数。但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自己看看你像个什么?你要理论,可以。但不是现在,不是这个搞法。你先回去,把伤处理一下。明天,明天我让人查。”
查。李涯在心里把这个字嚼了一遍。查出来是一回事,查不出来是另一回事。站长说要查,那就是给他一个台阶下。他如果不接,就是不给站长面子。给站长面子,就是给自己留后路。这个道理他懂,太太教过他很多次,他每次都觉得烦,但每次都照做了。
李涯沉默了几秒,把手从枪上拿开。
他没有看陆桥山,也没有看吴敬中。他看的是余则成。余则成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局促不安——像一个人不小心闯进了别人的家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余则成对上李涯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里没有站队的意思,只是一种很礼貌的、表示“我看见你了”的回应。这是余则成的本事,永远不让自己显得太重要,也永远不让自己显得太不重要。
李涯收回目光,拿起枪,插回腰后。他的动作很慢,右肋那片淤青让他的右手使不上力,枪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桥山,”他说,“你最好祈祷我找不到证据。”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余则成重新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几页纸,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一个字上。他在想:陆桥山动的手,李涯挨的打,站长在和稀泥。这三个人之间的裂缝又大了一点。裂缝越大,水就越容易渗进去。这是好事。但同时他又想起另一件事。谢云。谢云是李涯的太太,是毛人凤夫人的干女儿,是天津站的财主,是一个在延安潜伏了几年全身而退的女特务。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如果谢云蓄意报复,陆桥山也不是不会被他们夫妻斗倒,郑银河不就是这样么……
余则成在心里把这条线理了一遍,没有得出结论。他把那几页纸翻了翻,做出一个正在等待站长继续指示的样子。
吴敬中重新拿起了那份文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刚才说到哪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