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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横遭棍棒竖得麟儿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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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变了。变得急促起来,又急又浅,像一个人跑了很远的路突然停下来。他的胸膛在起伏,起伏得很厉害,右肋那片淤青随着呼吸一突一突地跳,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了。他的嘴唇张开,又闭上,又张开,像是在练习一个从来没学过的发音。

他紧张地喘着气,张开嘴说不出话,一开口就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你,你说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一块石头。

谢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是一种很老很老的、像认识了他很久很久才会有的那种——心疼?也许是。她想起他刚从延安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简直瘦得脱相,像一盏快灭了的灯。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很可怜,但不可爱。现在她觉得他既可怜又可爱,可怜得让人想骂他,可爱得让人想笑。

“你要做父亲了,李涯。”她微笑起来,眼角弯了弯,右脸上那道被丁鸿礼咬出的疤跟着皱了一下,“我们要有孩子了。”

李涯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慢慢地、非常慢地,把脸重新贴回她的身上。这一次不是蹭,是贴。额头抵在她的小腹上,鼻尖埋在她衣服的褶皱里,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来,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一个可以停下来的人。

他的额头贴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他的鼻息喷在她的皮肤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就那么环着,像一座桥。

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李涯不会哭。他只是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寒风中站了太久,终于走进了一间有炉火的屋子。

谢云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他的头发还是那样,硬硬的,扎手。她梳得很慢,从头顶梳到后颈,又从后颈梳回头顶。她梳了很多下。

“别抖了,”她总爱说些笑话,“当心把孩子抖出来。”

李涯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抖得更厉害了。这一次谢云听出来了,不是哭,是笑。他在她怀里笑,笑得像个傻子。他的笑声闷闷的,从她衣服里传出来,像一只猫在喉咙里呼噜。

“太太。”他的声音从她衣服里传出来,带着笑意,也带着鼻音。

“嗯。”

“多谢你。”

谢云没回答。她继续梳着他的头发。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光打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叠在一起。

李涯的脸贴在她的小腹上,他忽然想:这里面有一个孩子。他和她的孩子。一个很小很小的人,还没有手指头大,但已经有了心跳。他想起他以前在二保小的时候,有个女老师怀孕了,肚子很大,走路的时候手扶着腰,孩子们都好奇地去看。他那时候觉得怀孕是一件很遥远的事,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现在这件事就发生在他身上——不,发生在她身上,但也是他的。

他闭上眼睛。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暖的。她的心跳他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像海浪。

他想,他今天晚上被人打了。他想,他明天还要去站里。他想,陆桥山还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他想,站长说要查,查不出什么来。他想,这个党国也许真的像太太说的那样,已经烂透了。

但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又一个一个地沉下去了。像水面上冒出的气泡,破了就没有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做父亲了。

他把脸往她的小腹上又贴了贴,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动物,把自己蜷起来,不再动了。

谢云低头看着他的头顶想:这个孩子会长得像谁?像他就太倔,像她就太精,两条路都是死路。她又在心里笑自己:想这么远做什么,才一个多月,能不能生下来还不知道。她想起星星,想起那个小小的、烧得浑身滚烫的孩子,想起她死在自己怀里的那个晚上。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梳了起来。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是现在。现在的她站在书房里,丈夫把脸贴在她的小腹上,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红红的,耳廓的形状很好看,轮廓分明,像一片被风吹弯的叶子。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李涯没动。

“李涯。”她说。

“嗯。”

“饭凉了。”

“……等一下。”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一个不肯起床的孩子。

谢云叹了口气,把手从他头顶拿开,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等什么等,你不吃,孩子要吃。”

李涯抬起头。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被打过的狼狈,青的紫的红的凑在一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法,谢云只在延安的窑洞里见过——那些年轻人说起未来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非常轻非常轻地在她的小腹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她的衣服,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落叶。

然后他站起来,牵住她的手。

“走,”他说,“吃饭。”李涯的手有点凉,但很稳,不抖了。

谢云跟着他走出书房。杨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先生牵着太太的手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春忙去拿碗筷,看见他们,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李涯在餐桌旁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谢云碗里。

谢云看了看那块排骨,又看了看他。“你自己吃。”她说,“我又不是不能动。”

李涯没说话。又夹了一块,放到自己碗里,低头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嘴角的伤口一碰就疼,他只能用半边嘴嚼,嚼得很仔细,像在数米粒。

谢云吃着饭,忽然说了一句:“陆桥山的事,你别急着动手。”

李涯嚼排骨的动作停了。“为什么?”

“我有我的办法。”

李涯看着她。她没看他,正在喝汤,汤勺碰到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什么办法?”他问。

谢云放下汤勺,拿餐巾纸擦了擦嘴,抬眼看他。“你不用管。”她说,“你先把伤养好,别让人看笑话。”李涯的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结果牵动了伤口,又嘶了一声。

睡前谢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听唱片,她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翻了两页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卧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洗漱完的李涯跟在她后面,隔着两步远。

“进来吧。”她说。

李涯走进去。他在床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像一个在等老师训话的小学生。脸上的伤在灯光下更明显了,青的紫的红的,色彩斑斓,像一幅画坏了的油画。

谢云坐在梳妆台前,往脸上抹雪花膏。她在镜子里看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跟了一路。

“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她说。

李涯没否认。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小腹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太太。”他说。

“嗯。”

“我在想……”

“想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名字。”

谢云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一次不是那种浅浅的、嘴角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这个人,”她说,“真会挑时候。”

李涯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他没擦,就那么笑着。

谢云笑完了,站起来,把灯关了。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上,又是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挨在一起,等明年这个时候,会有一个更小的。

“睡觉。”谢云说。

李涯躺下来。躺下来的时候肋下又疼了,他咬着牙没出声。太太在他旁边躺下,李涯挪过来,侧过身,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他的手放在她小腹上,手掌覆在那里,一动不动。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温热的,像一团刚点着的火。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轻轻抵着她的皮肤,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你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会像谁?”

谢云闭着眼睛。

“像谁都不好,”她说,“都吃亏。”

李涯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像我们俩。”谢云没接话,手覆在男人的手上拍了拍算作回应。

窗外的月亮又亮起来了,李涯闭上眼睛。

夜很长,但今晚好像不那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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