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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暗流涌白雪覆前痕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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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一下,又关上。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劈头盖脸扑在丁鸿礼脸上、身上。

丁鸿礼坐在那里,咖啡凉透了,杯口的热气早没了。凉了的咖啡像一面很小的镜子,照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他盯着对面空空的座位出神。

她说下次,她说下次。这意味着她还想再见他。会不会她愿意回头,她不愿意再跟国民党这帮子蛀虫纠缠了,会不会...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组织,是因为她也想见他......他不敢把这个念头想完整,怕想完整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有些念头是猛兽,你把它关在笼子里,它可以待一辈子。但你一旦打开笼子把它放出来,它就再也不会回去了。

它要吃人,吃的连骨头渣也不剩。

他站起来,把咖啡钱放在桌上,硬币磕在木头桌面上,叮的一声,像在敲一个句号。

灰蒙蒙的天,雪还没下,但空气里已经有一股雪的腥味了,凉凉的,湿湿的,钻进鼻子里,让人想打喷嚏。那股味道像铁锈,又像旧衣服在箱子里放了太久刚拿出来时候的味道。丁鸿礼不想打喷嚏,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看盘旋的鸽子,鸽子还在飞,一圈一圈的,不知道它们到底在找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找,只是飞。他低下头,把帽子戴好,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街对面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在路边停了很久。车里的人拿着一架小型相机,镜头一直对着咖啡馆的门口。那人的手很稳,呼吸很轻,像一只蹲在草丛里的猫盯着洞口。谢云出来的时候,他按了两下快门,咔嗒咔嗒。丁鸿礼出来的时候,他又按了两下,咔嗒咔嗒。两下之间的间隔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然后他把相机收好,发动了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雪天里是那么小,闷闷的,像一个巨兽在低低地呜咽。

陆桥山看着那叠照片,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往上一挑、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的笑。那个笑意从嘴角开始往上爬,爬到颧骨就停住了,死活爬不到眼睛里去。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在看一本很精彩的小说。谢云进咖啡馆,侧脸白得像一张纸——不是白,是惨白,白得连轮廓都有点模糊了,像是在显影液里泡得太短的照片。

陆桥山盯着这张脸,哼了一声。那声“哼”很短,但里面塞了太多东西——轻蔑,得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暗角落里长出来的愉悦,他把这张照片单独挑出来扔在桌上。谢云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看不清对面的人,但能看出是个男人。男人。他把这张照片放在最上面,用手指弹了一下,啪的一声,很脆。

谢云出来,男人出来,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看不清,但身形和衣着,他认识。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那个微微往前倾的走路姿势,那双总是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手。陆桥山接着看下一张,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熟面孔,丁鸿礼。上次那个被救走的□□要犯。

好啊,太好了,一个□□要犯,一个保密局机要室的副主任,昔日夫妻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咖啡。这画面拍得太好了,好到陆桥山觉得自己不是在拍照,是在画画。每一格画面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可以变成一颗子弹。

陆桥山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天花板下散开,慢慢变成一层薄薄的纱。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烟雾慢慢消散,脑子里在盘算一件事:这份材料,什么时候用、怎么用,才能一击致命。

站长一直提防着谢云监视他,就怕谢云私底下跟南京告状,他都知道。吴敬中那个老狐狸,表面上对谁都是一碗水端平,实际上他把水端得那么平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人抓住把柄。上次郑银河来,站长没动谢云,那是因为证据不够。这次呢?光是几张照片不够,光是见面还不够。怎么让见面坐实成通敌?怎么变?

等。等她再见面,等他们再多说几句话,等有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把柄掉进他的手心里。

但如果有更多的证据呢?如果她能通共的确切证据——如果她和丁鸿礼多次见面、传递情报、交换文件——那站长还能保她吗?

到那个时候,就算是怕牵连自己,吴敬中想保也保不住。不是不想保,是不敢保。谁保谁就是同党,谁保谁就跟着一起下水。这水又冷又深,底下还有刀子,只怕没有人能活着出来。

陆桥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支。这支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抽,像在品什么好东西。烟在他的肺里转了一圈,又慢慢吐出来。

他知道,这种事不能急。急就容易出错,出错就会被反咬一口。

谢云那个女人不好对付。不,不是不好对付,是非常不好对付。她太聪明了,聪明到你能感觉到她的聪明但抓不住她的把柄。她总能在你收网之前从网眼里滑出去,滑出去还不算,还要回头看你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但你会觉得自己在被嘲笑。他要把网织得再密一点,把网眼缩到最小,等她钻进来,再收网。到那时候,她再聪明也钻不出去了。

陆桥山把照片锁进抽屉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走了出去。走廊里没有人。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灯管嗡嗡地响,像一只飞蛾被关在玻璃罩子里。他走过机要室的时候,门关着。他停下来,站了两秒钟,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的漆有点旧了,下面有一块被鞋子踢掉的漆皮,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木茬。谢云平时就坐在这扇门后面,写她的报告,译她的电报,盘算她的盘算。今天她不在。她请假了,跟站长请的假。请假的理由是什么?身体不舒服?脸色不好?

陆桥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词,忽然觉得身体不舒服这个借口实在太妙了。太妙了。不舒服就可以不出门,不出门就可以不被看见,不被看见就可以做很多事。但谢云偏偏没有待在家里,她去了咖啡馆,去见了丁鸿礼。

陆桥山笑了一声。那声笑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了一下,碰到墙壁又弹回来,变成了好几声笑,叠在一起,听起来阴森森的。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谢云进门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出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进门的时候她是绷着的,出来的时候她是松的。松了那么一点点——肩膀放下来了半寸,眉头舒展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够他在报告里写二三千字了。

谢云从咖啡馆出来,上了车,却没有立刻让司机开回家。

“绕一圈。”她说。这三个字说得不紧不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发动了车。谢云的手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的,外面的世界在玻璃上滑过去——梧桐树,路灯,行人,灰色的天空。一切都是灰的,灰得均匀,灰得彻底,像有人在天上盖了一层旧棉絮。

刚才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她进门的时候有,出来的时候还在那。她不确定那辆车是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但她确定车里有人——车窗开了一条缝,有烟雾从缝里飘出来,一缕一缕的。那烟飘出来的节奏不对。不是一个人在抽烟放松,是一个人在抽烟等待。等待的抽烟是这样的:一口接一口,吸得很深,吐得很慢,因为等待是无聊的,无聊就需要动作来填充。那个人等了多久?从她进门就在等,等到她出来还在等。那么他拍到了,这是肯定的。

她见过太多这种盯梢的手法。不专业,但够用。照片就是证据。照片不会说话,但照片比说话的人更有说服力。一个人的嘴可以说谎,一张照片不能说谎,不,照片也可以说谎,但大多数人相信照片不说谎。这就够了。

她知道是谁派来的。陆桥山。

整个天津站,只有陆桥山有动机、有胆子、有能力做这种事。站长不会,站长要盯她,会派更专业的人,不会弄这么一个开着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车窗开条缝还抽烟的蠢货。站长的人不会让你看到烟头飞出来。李涯更不会——李涯盯她,会直接问。“你今天下午去哪了?”“去见谁了?”“说什么了?”一个一个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出来,又快又准又狠。

他吃准了自己不会骗他。

所以丁鸿礼和余则成那边有卧底,她心思更重了些,这可不好办,陆桥山在收集证据,只怕用的还不是站里的人,估计,是那个跟他往来密切的姓王的。收集她和丁鸿礼见面的证据,收集她通共的证据,那个共字在陆桥山的字典里应当是用红笔写的,写得极重,纸都划破了。他要的是一份能把人钉死的材料,把她钉在刑架上,钉在南京的档案里,钉到谁也翻不了案。

她一死,李涯和谢若林势必也难保全,她闭上眼,一口气幽幽吐了出来,这可怎么办呢?

谢云没有慌。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公议局大楼外还零星站着几个守卫,路旁法租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蒙蒙的天上划出一道道细线,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画到一半画不下去就扔在那里了。

她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脑子里很静,静得像一间关了门的屋子,所有声音都被挡在外面了,只剩下她和她自己。

她应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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