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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暗流涌白雪覆前痕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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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里把这件事放在天平上称了称。轻的那一端高高翘起——不是轻,是悬。悬在空中的东西最容易掉下来。于是很快做出决定:她要主动去找站长,把这件事摊开,让站长知道是她主动报告,从而让陆桥山的证据变成废纸。站长不在乎她和丁鸿礼见了面,但他在乎的是她有没有瞒着他。只要她不瞒,她就是安全的。至于陆桥山手里的照片,那是陆桥山的事,不是她的事。照片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赢不了活的。

她是一个把金条换成美元、把美元存在香港银行里的人。她从不赌。赌是给那些输得起的人准备的,她输不起。她肚子里有孩子,不能冒险。谢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了,有大衣遮着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东西在长。那个东西现在还只是小小一团,但它会长,会长出手,长出脚,长出一张会哭会笑的脸。她不能让那个脸还没见到这个世界就再也见不到了。

“去站里。”她对司机说。这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了她今天下午所有的犹豫和动摇之上。

吴敬中正在办公室里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这时节可是稀罕货,是站长太太托人从杭州带过来的,拢共就一小罐,他舍不得喝,只在心情好的时候才泡一壶。今天心情不错,泡了一壶。

茶汤在青花瓷杯里泛着淡淡的绿色,像春天湖水的颜色。第一杯没品出味来,太烫了,烫得舌尖发麻。第二杯才觉得清香满口,那股香气从舌尖一直窜到鼻腔里,然后慢慢沉下去,沉到胃里,暖洋洋的。杯子是青花瓷的,杯盖上有一道细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到的,吴敬中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纹,没在意。有些东西破了就破了,不影响它盛水就行。

门被敲响了。那个敲门声不重,三下,间隔均匀。

“进来。”

谢云走进来,穿着那件灰绿色呢子大衣,围巾还没解,手里拿着皮包。头发有点散了,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她没有别回去,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故意的。

她走进来的步子每一步踩得都很实,不像一个来汇报工作的下属,倒像一个来谈判的人。她走到办公桌前,站的笔直,开门见山地说:“站长,我有事报告。”语调没有起伏,平的像一面光滑的墙,你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攀住的裂缝。

吴敬中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注意到她没有笑。平时谢云到他办公室来,脸上总挂着一点淡淡的微笑——不是讨好,是疏离的礼貌。今天没有。脸上也没什么异常,但眼神很笃定,那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是心里有底的人才会有的。

“说。”

“丁鸿礼来找我了。”谢云说,“今天下午约在在法租界的一个咖啡馆。他们想策反。我说没有考虑好,需要时间。然后我就来站里向您报告了。”每一个字都干净利落,不加修饰,不加解释。

吴敬中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弹了一下,然后被四面墙壁吸收了。

“有人看见了吗?”他问。

谢云知道他在问什么。不是丁鸿礼有没有被人看见,是你有没有被人盯上。站长不在乎丁鸿礼被谁看见——丁鸿礼是□□,军调期间,他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他在乎的是谢云。谢云是他的下属,是他学生的太太,是毛人凤夫人的干女儿。这些身份摞在一起,像一摞碗,碗越多越危险,因为碎一个就全碎了。她不能出事。她出事,他也要跟着擦屁股。擦屁股是小事,擦不干净就是大事了。

“可能有。”谢云说,“街对面停了一辆车,我看不清里面的人,但窗户开着,有烟飘出来。”她把最后五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她知道这五个字会像五根针一样扎进吴敬中的耳朵里。开窗、飘烟、街对面——这不是专业盯梢,只怕不是站里的人,然而天津这地界能调动车辆干这种事的无非警卫司令部那些个人了。

陆桥山....

吴敬中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叩。不快不慢,像在数拍子。他当然知道那是谁的人。整个天津站,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不超过三个。陆桥山是第一个,也是最有可能的一个。情报处处长,郑介民的人,南京的关系,对李涯的戒备,对谢云的忌惮,每一条都指向他。

吴敬中之前已经敲打过他,让他不要搞小动作,现在看来敲打得不够重,他还敢背着他闹这些文章。

“你,做得对。”吴敬中说。

这几个字不轻不重,但在官场里,这几个字就是一张护身符。“丁鸿礼那边,你继续接触。能套出什么就套什么,套不出来也无所谓。但要注意分寸,别让人抓住把柄。”他说分寸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意思她读得懂。

谢云点了点头。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站长在给她递梯子。只要她每一次都报告,她就是干净的。报告就是护身符,一张一张地攒着,攒够了甚至可以挡子弹。

至于陆桥山手里的照片,那是陆桥山的事。照片只能证明她见了丁鸿礼,不能证明她通共。而她的报告可以证明她没有瞒着站长,当然了,她还需要纸质报告来保障自己的绝对安全。

在保密局,不瞒就是忠诚。忠诚需要证据,不忠诚才不需要。这个逻辑听起来荒谬,但在保密局这个地方,荒谬就是最大的合理。

“站长,还有一件事。”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但应该提一下的事,“我今天来报告,是怕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我和丁鸿礼见面,是您允许的,但是没有书面证据,如果有人拍了照片,断章取义传到南京去,我怕......”她没说完。她知道吴敬中听得懂。这个有人比直呼其名更有力量,不指名道姓,把所有可能的人都涵盖了,而吴敬中会自动把最可能的那个人填进去。

陆桥山在南京有关系,郑介民是他的靠山。如果陆桥山把那些照片寄到南京,再加上一份添油加醋的报告,说谢云通共、说李涯知情不报、说吴敬中包庇下属——那事情就不是在天津站能解决的了。它会像一颗石子投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最后扩到谁也控制不了的地方。

吴敬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满意。“我知道了,你写一份拿来我签字。”

谢云走出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很闷,像一声被捂住了嘴的咳嗽。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走廊里又恢复了那种死寂,只有灯管嗡嗡地响,像一个永远也不会停的耳鸣。走廊里没有人,两边是一排紧闭的门,也许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在说话或者在沉默。谢云感觉不知从哪升起来一股寒气,隔着大衣都能感觉到那股冷气往骨头里钻。

她想起丁鸿礼说“你瘦了”时的表情,想起他的手指在桌上微微蜷着,像一个想抓住什么又不敢伸手的人。他的手指蜷起来又松开,松开了又蜷起来

她想,这个人真傻,傻到以为她还会回头。

她不会回头了,她没有回头路可走。一个人做了太多错误选择之后,就只剩下往前走一条路了。她没有回头,她只是走得慢了一点。慢到让他以为她在犹豫。

犹豫?也许有一点。但那一点,不够让她走过去。那一点是什么?是在咖啡馆里看到他的手指蜷起来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蜷了一下。那个地方很小,很小很小,小到她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今天下午它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就站起来走了。因为走慢一点没关系,走回去就是另一回事了。走回去等于否定自己这十几年做的所有选择,等于承认自己走错了路,这路不是回头路,是断头路。

谢云没有走错路,她只是走得累了一点。

她抓紧皮包,走下楼梯。皮鞋踩在台阶上不急不慢,李涯只怕在家等得急了,她要回去了。

窗外,远处的屋顶上,鸽子已经飞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天空,灰的,白的,灰白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云。那些鸽子大概也累了,回窝了,挤在一起互相取暖。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片雪花落下来,很小,小到落地就化了,落在地上只留下一小点深色的水印,然后水印也被风吹干了。然后又是一片,又是一片,每一片都很小,但每一片都往地面上加一点重量,一点一点的,就把整个城市压白了。

下雪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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