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天黑后才大起来的。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而是一种细密的、无声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一样的雪。雪粒很小,但极密,密到路灯的光都被搅成了一团昏黄的雾。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颤颤巍巍的,像一碰就要塌。
李涯已经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手里拿着一本书,是谢云前几天随手搁在茶几上的,一本翻译过来的英文小说,讲的是什么故事他压根没看进去,一页一页看着,眼睛在字上走,像是在读书,可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翻到了第四十三页,合上书,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下午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有兄弟在法租界那边瞧见嫂子了。”别的话也没说,漫不经心的一句像是随口一提,也像是故意在他这挑拨。李涯没有追问,他不需要追问,太太会告诉他的,如果她没说,那也有她不说的道理。这句话在他心里过了一遍,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沉下去了,没有涟漪,没有声响。他知道自己在骗自己,不是没有涟漪,是他不许自己有。涟漪有什么用?水底的石头不会因为涟漪就浮上来。
他不打算问。
这个“不打算”不是今天才有的,是慢慢长出来的,像一棵种在心里的树,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地长。以前他是一定要问的,不问清楚睡不着觉,不问清楚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上气。他会追着她问,你到底去见谁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人?你是不是打算丢下我一个人走?
但现在他不问了。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知道,是知道她不会骗他。她可以不回答,但不会骗他。如果他问,她就得选择——要么说真话让他难受,要么不回答让他更难受。
李涯尚且没有能够使得太太心甘情愿留下的信心,他只是不愿意让她难做。
书翻到第七十三页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汽车引擎的声音。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玄关,就那么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站在门口。门开的瞬间,一股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扑在他脸上,凉得他眯了一下眼。
门外的风很大,谢云站在门口,大衣上全是雪,围巾上也沾着细碎的雪粒,像撒了一层盐。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看见他站在门口,微微怔了一下,眼睛是亮的,像是没想到他会等在这里。
“怎么穿这么少站在风口?”她关上门,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李涯没回答。他伸手帮她把围巾解开,一圈一圈地绕下来。围巾的末端湿了,被雪水浸得沉甸甸的,他把它搭在衣帽架上,又伸手去拍她肩上的雪。他的手很大,但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地拍,像在拂去一件瓷器上的灰尘。
谢云站着没动,由着他拍。雪粒从他的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地板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点一小点的水渍。
“孩子今天有没有闹你?”李涯替她脱下大衣问。他的手从她肩上移到她小腹上,隔着衣物轻轻地覆在那里,像是在感受什么。
谢云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没有,今天挺乖的。”
“那你怎么脸色还这么差?”
“外面冷。”谢云说,“风吹的。”
李涯从前从来不知道怜惜是什么意思,然而如今他似乎明白了,怜惜就是,忍不住地去心疼一个人,担心她受委屈,担心她受苦,愿意为她做一切事情,他愿意。
李涯握着太太发凉的手,眉头拧着。如果谢云想,他会的。
“杨妈炖了汤,在炉子上煨着,你先喝一碗暖暖。”说着他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她的拖鞋放在她脚边,她如今站久了一双腿就肿的不成样子,是以连鞋都换大一码。太太换好鞋,客厅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炉子上的铁壶冒着白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一只猫在喉咙里轻轻地哼。
她在沙发上坐下,李涯去了厨房,不多时端了一碗汤出来。汤是排骨莲藕汤,油花被撇得干干净净,汤色清亮,藕炖得粉糯,排骨已经脱骨了。汤放在她面前,又把汤勺摆在她右手边,勺柄朝右,方便她拿。
谢云看着那根摆得端端正正的汤勺,终于忍不住笑了。“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李涯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
“这么殷勤。”
李队长想了想,说:“我哪天不殷勤?”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看炉火。炉火映在他侧脸上,照得一双眼忽明忽暗。
谢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莲藕的甜味和排骨的鲜味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捧着碗,手心被碗壁烫得微微发红,但她没有放下。那种烫不是难受,是舒服,像是在冰水里泡了太久的手突然伸进温水里,又麻又胀又暖。
李涯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手指离她的肩膀很近,但没有碰上去。他看着她喝汤,看她捧着碗的样子,看她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看她脸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那只手又无意识地去摩挲妻子的脊背,从上到下,一遍又一遍,缓慢的,仔细的。
“李涯。”谢云放下碗,叫他。
“嗯。”
“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炉火跳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铁壶里的水烧开了,嘶嘶声变得更密更急,像有人在很远的方小声地说话,窗外的雪还在下,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
李涯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移上来,停在她肩上,轻轻揽住她。她靠过来,头顶蹭着他的下巴,让人痒痒的。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他说。
谢云想了想,“不一定。”
“那我问它做甚么。”
谢云笑了一声,没接话。她闭上眼睛,听着炉火噼啪的声音,听着铁壶嘶嘶的声音,听着窗外雪粒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听着他胸膛里心跳的声音。“我今天去见丁鸿礼了。”她说。
李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也只是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那边让他来找我的,想策反。”谢云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陆桥山派人跟着我。我都告诉站长了。”
“我相信你。”
谢云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炉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你不问我们谈了什么?”
“我问那些做甚么?”
李涯嘴唇贴在她额头上,贴了很久。不是亲,只是贴着,像是在感受她的温度,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他的嘴唇是干的,有一点裂,贴在她额头上,温热的不像话。
他说,“我相信你。”
谢云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别过脸,不让他看见,但他还是看见了。李涯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揽紧了一些。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手掌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他的手轻轻地覆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你说...会像谁?”
太太的声音有点哑:“你希望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