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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夜归人相拥烛影深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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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涯想了想,说:“像你,你生的比我好些。”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李涯想的是:我希望她像你。像你的眼睛,像你的嘴唇,像你低下头写字时垂下来的那缕头发......但他没有说出口。

谢云看着丈夫笑起来,“油嘴滑舌。”他也在看她,目光很安静,没有追问,没有担忧,没有她以为会看到的那种东西。那种东西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也许是责备,也许是失望,也许是恐惧。

但这些都没有。他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是她。

“李涯。”她说。

“嗯。”

“你就不怕我惹麻烦?”

李涯有些不好意思。“我惹的麻烦也不少。”夫妻两个倒坦然,说着都看着对方笑起来。

杨妈这时走过来收走了碗勺,留夫妻两个在客厅小声地说起话来。“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李涯摆弄着她的手,“你喜欢女儿是不是?先想个女孩的名字。”

“我取女孩的名字,你取男孩的,好不好?”谢云不经意流露出一点点女儿情态来,李涯哪里有不依的,“太太的话小人不敢不依。”

他难得这样活泼,谢云握握丈夫的手“爱慈怎么样?”

爱慈,爱慈,李爱慈......

李涯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心里的欢喜说不出来,放在以前,李涯大概会嫌这三个字笔画太多,写起来麻烦。他写口供写惯了,名字越短越好。现在呢?他已经在想在女儿学写名字的样子,一个扎着小辫的小姑娘,趴在桌上,手里攥着笔,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他的手覆在她的小手上,一笔一划地教。一笔一划地教她——“李”是这样写,“爱”是这样写,“慈”是这样写。他会教的很认真,教女儿写她的名字,她母亲为她取的名字。

他不会告诉女儿这个名字的意思。李涯不是一个会解释的人。他只会看女儿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李爱慈”,看很久,然后他会把那页纸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放在离他心脏很近的地方,带着去上班,带着去见站长,带着去执行那些可能会送命的任务。带着那张小小的纸片,走进那个随时可能出不来的世界。

他从前不怕死。不是不怕,是觉得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金山卫没死成,延安没死成,在天津站这潭浑水里,死不死都是赚的。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口袋里多了一张纸,纸上有三个字。三个字,四十一画,每一笔都在提醒他李涯不是孤家寡人,他有妻子,有女儿。妻子尚且只能勉强自保,但他没了,她自己能够护好她们母女两个么?

李涯不会让这张纸变成遗物,它只会是他的护心镜,一张可以让李涯起死回生的符纸。

“好。”他说。

他说,“我不会让你和孩子受伤。”

他们都不擅长许下什么誓言,说来也奇怪,怎么嘴里吐出的言语竟然一件件都成真?是否言出法随,在这世上真的有某种应验?

谢云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听着炉火的噼啪声,听着窗外的雪一点一点落下来,李太太在丈夫臂弯里闭上眼睛,不去想那些勾心斗角的事。

就让她在李涯的怀里躲避一会吧,这烦心事今夜都抛在脑后,尽情贪恋这一点幸福与柔情。

太太睡着了。

李涯没有动,就这么搂着妻子,他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前半生的痛苦好像都是假的。李涯不知道的是,这雪一下就是几天,这场雪停下来的时候,有一个人正站在巷口,等另一场雪的开始。

廖三民站在巷口,等着那辆从火车站开来的汽车。雪天的街道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所有的轮廓都是软的,模糊的。屋顶是白的,树枝是白的,连电线杆上的麻雀都变成了灰白色的小团子,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是被冻住了。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那个他要求组织安排来“帮助”他的人。

廖三民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掌心全是汗,但手背冻得发青,冷和热在他身上打了架,他自己也不知冷暖。他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片雾,然后散掉,然后又凝成一团。

车到了。

车上下来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掐腰棉袄,没戴围巾,领口露出一截灰色的毛衣领,干干净净的,没有花边,没有装饰。她的脸被冷风吹得泛红,颧骨上两团冻出来的红晕,像上了薄薄的胭脂,但比胭脂自然得多。女人提着一只旧皮箱,箱角磨白了,铜扣也失了光泽。她站在车旁边,目光在巷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廖三民身上。她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什么。

廖三民走过去,把“表姐”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觉得像在吞一根针。

针从喉咙里往下滑,滑得很慢。他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它的温度、它扎进肉里的那个位置。不是疼,是钝。钝到他想咳又咳不出来,想咽又咽不下去,只能让它卡在那里,卡到他自己都习惯了,以为不疼了,但它一直在。他叫她表姐,她是他的表姐,来天津投奔他的,很快就会变成他的太太。这是他和组织商定的身份,也是他以后要每天重复几十遍的台词。每说一遍,那根针就往里扎一点,扎到肺里,扎到心里,扎到他分不清疼是针的还是自己的。

“三民。”她叫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叫他三民。不是廖同志,不是廖队长,是三民。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谢云叫他“廖队长”的样子。谢云从来不叫他的名字,她叫他廖队长,叫他小队长,叫他“你这个人”,就是不叫他的名字。他曾经在深夜里想过,如果她叫一次“三民”,他会怎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念头像一块烧红的炭,他不敢碰,碰了就会烫出一个洞。

现在有人叫了,但叫的人不是她,廖三民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他接过女人的皮箱。箱子的分量不轻,她带来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要用的。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雪地上踩出一前一后两串脚印,他的大,她的小,间隔均匀,像用尺子量过的。

他带她走进那间收拾好的客房。“床单是新换的,被子也是新的。”他把皮箱放在床脚,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回了口袋里。窗外的雪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她的脸映得很白。

廖三民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又想起自己跟老周说的话:“最好读过书,年纪不要太小,稳重一些。”老周给他找来的这个人,每一条都符合。

他应该满意。

但他心里空落落的,像刚收拾出来的客房,床是新的,被子是新的,枕头是新的,什么都没有用过,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她住进来之后,会在这间屋子里留下痕迹。她会在这张床上睡觉,会在这张桌子上梳头,会在这盏灯下看书。她会留下头发丝、留下书页翻动的声音、留下呼吸的痕迹。但这些痕迹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那些痕迹,永远不会出现在这间屋子里。

他想说“你先休息”,但这句话已经在喉咙里滚了几遍才吐出来。“你先休息。”廖三民说完,转身走了。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门板是凉的,凉意渐渐透过衣物渗到后背。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双手捂着脸。掌心里还有刚才提皮箱留下的勒痕,一道红印子横在掌纹上,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不能想这些了。他必须.....

他必须.......

厨子有话说:李涯不知道太太去见了谁,但是他选择不去查不去问。一个从金山卫活下来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压制自己作为人的情绪。但他压制的方式不是冷漠,是“不愿意让她难做”——他知道自己问了,太太就得在“说真话让他难受”和“不回答让他更难受”之间做选择。他不给她这道选择题。谢云也清楚他的心思,不能问、不必说的默契固然很好,但是她也不希望李涯这样闷着压抑自己,所以她开口询问并且告诉李涯她去见了谁做了什么,也能够预防他不知就里中陆桥山的圈套去抓丁鸿礼,打乱她的计划。李涯的信仰是很难撼动的,他们都很清楚这一点,他的信任难得可贵,谢云不愿意让他伤心,为了这也花了不少心思。而这样一个不怕死的人开始怕死,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他有了软肋,有了牵挂。这个雪夜,李涯选择信任太太,没去追问细节,这次不问会不会成为后续的隐患?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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