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梦是支离破碎,真假掺半的。
恍然一瞬,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地方。一望无际,白色的,全是雪。
远处有人在走路,他追不上。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很长,风一吹就飘起来。
他想喊,但不知道喊什么名字。
然后画面碎了。变成蝉鸣。很吵,又很远。
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但想不起来了。
……
“这是哪儿?”凌晞睁开双眼迷迷糊糊地想。
头顶是陌生的屋顶。灰白色的石头砌的,有些地方长着深色的苔痕,沿着石缝一路爬上去。屋顶很高,比他房间高得多,像是这间屋子本来就不是给人住的。
他坐起来,身下的木板床发出一声闷响。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不知道是棉花还是草编的,有一股干燥的植物气味。布料粗糙,但很暖。他低头看了看——是温郁的外套。
屋子里很安静。
窗户开在床对面的墙上,不大,四四方方的,窗框像是石头上直接凿出来的。外面的光从窗洞里灌进来,亮得有些晃眼,看不清外面是什么。但能闻到一股味道——松木,还有雪。像是冬天里有人劈过柴,又开过窗,把山里的风放了进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服还是昨天那身,白校服上沾着草屑和灰,领口那里还有一点干掉的血迹?他伸手摸了摸,不是血,好像是什么果子留下的痕迹。
他正看着那摊印子发呆,门开了。
温郁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醒了?”,只是把水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然后站直身子看了凌晞一眼。
凌晞抬头看他。
窗外的光从侧面打在温郁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白。他换了一件衣服——黑色的,比昨天那件新一点,袖口齐整。凌晞发现温郁的头发变长了,就这么凌乱散着,有几缕垂到肩膀前面。
他还是没说话。
凌晞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这是哪?”
“我家。”
温郁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最普通的事。他把水杯往凌晞手边推了推,然后走到窗前,侧着身子靠着窗框,像是要给他留空间,又像是要挡住外面什么东西。
凌晞低头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像是算好了温度才端进来的。
他放下杯子,又看了一圈这间屋子。除了这张床和那个矮几,什么都没有。墙角有一个石砌的台子,上面放着叠好的布,看不出是毛巾还是别的。地上是平整的石板,有几块颜色深一些,像是常年被踩过的地方。
温郁靠在那扇窗前,没有再说话。
凌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这儿的蝉……怎么不会叫啊?”
温郁没有回头。过了几秒,他说:“这里没有蝉。”
凌晞愣了一下。他想问那我在梦里听到的是什么,但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又低头喝了一口水。
窗外的光还是白得刺眼。空气里的松木味淡了一些,雪的味道还在。
……
他忽然很好奇,自己梦里最后一次见到的那个背影是不是温郁。
他张了张嘴,想问梦里那人是不是你。但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一句。
“那你…昨晚睡在哪儿啊?”
这么小的一张床都被他占了一大半了,而且,刚刚他已经扫视过,这里好像只有这样一张木板床,所以,温郁昨晚在哪儿睡的呢?他不会在外边吹风睡的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倒有些不太好意思了。
温郁:“我打地铺。”
“那你晚上冷不冷?”
温郁摇头。
“这里我是不是来过啊。”凌晞左看看右看看,心中疑惑更甚。
温郁说:“没有吧。”
就在同一时间。
兰港已经过了一天一夜。
司寇黮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的正是那截断手。
断手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想都没想,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刚刚触及到断手皮肤,那层霜就化了,变成水顺着桌沿滴下去。他将断手翻了个面,看见掌心有一个很小的印记。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挠,烧穿了皮肤,留下一个黑的、焦的、指甲盖大小的洞。
他看了一会儿,把断手重新放回盒子里,然后合上盖子。之后他抽出左手边第二个抽屉,翻出一本很旧的册子。纸页发黄发脆,他一连翻过好几页,直到停在一个很短的字那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黑狐,千年以上,行踪不定。最后记录地点——长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