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

苏清砚的心猛地一紧。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蓑衣的老头，提着一盏绿色的灯笼，从塔内缓缓地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是守塔人，李老头。

他那张脸在绿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皮肤像是一张风干的橘子皮，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窝深陷，几乎看不到黑眼珠，只剩下大片浑浊的眼白。他的嘴角向下耷拉着，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牙，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手里，提着一根哭丧棒。

那是一根用白布缠绕的木棍，顶端挂着几缕破旧的麻绳，在风中轻轻摇曳。

阿禾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立刻重新跪好，头埋得更低了，瑟瑟发抖。

“今天的汤，凉了。”李老头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气。

“对……对不起，李爷……我……我马上回去换……”阿禾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

“不必了。”李老头摆了摆手，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睛缓缓地扫过四周，最后，竟然直勾勾地看向了苏清砚藏身的方向。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苏清砚知道自己藏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从岩石后走了出来。

“我只是跟着她，想看看这座塔。”苏清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李老头看着她，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看看这座塔？嘿嘿……这塔，是随便能看的吗？”

他提着灯笼，一步一步地向苏清砚走来。他的脚踩在泥水里，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是一个飘过来的鬼魂。

“生女不入塔，入塔不回头。”李老头停在苏清砚面前，用哭丧棒指着她的鼻子，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这是规矩！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一个外乡来的女人，懂什么规矩！”

苏清砚没有退缩，她直视着李老头那双诡异的眼睛：“我想知道，塔里到底是什么。”

“塔里？”李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黑牙，“塔里是‘贵客’，是祖宗，是这村子的根基！没有塔，就没有这个村子！没有塔，就没有男丁！”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狂热和偏执，仿佛这座塔是他的神明。

“可那是人命！”苏清砚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那些都是刚出生的婴儿，她们也是生命！”

“生命？”李老头嗤笑一声，“女娃子的命，比草还贱！生下来就是罪孽，只有进塔赎罪，下辈子才能投个男胎！这是她们的福分！”

他的逻辑荒谬而残忍，却在这个封闭的山村里被奉为真理。

苏清砚知道，和这个已经被陋俗彻底同化的老鬼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她必须找到别的突破口。

她的目光越过李老头，落在了那座黑石塔上。

借着李老头手里灯笼的绿光，她终于看清了塔壁的细节。

那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缝隙，而在那些缝隙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陈旧的、已经发黑发硬的襁褓碎布，有绣着鸳鸯的小鞋子，有褪了色的拨浪鼓，甚至还有几缕干枯的、像是头发一样的东西。

但最让苏清砚感到窒息的，是那些卡在石缝里的骨头。

那不是动物的骨头，而是人的指骨。

一根根细小、惨白的指骨，被硬生生地塞进石缝里，像是某种诡异的装饰。有些指骨上还连着干枯的皮肉，指甲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青紫。

它们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塔身，从塔底一直到塔顶，像是一张由无数冤魂编织而成的恐怖挂毯。

苏清砚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死死地盯着那些指骨。

每一根指骨，都代表一个被扼杀的生命。

每一个襁褓，都包裹着一段被强行终止的未来。

这座塔，不是神明的居所，而是一座由无数女婴的尸骨和怨气堆砌而成的坟茔！

“看到了吗？”李老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得意，“这些都是不听话的‘贵客’。她们想跑，想闹，想反抗。结果呢？还不是都被塔神收了去，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他用手里的哭丧棒，轻轻敲了敲塔壁，发出一阵“咚咚”的闷响。

“听见了吗？她们在里面，还在哭呢。”

苏清砚确实听见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那哭声里充满了绝望、痛苦和无尽的委屈，像无数根细针，一下下地扎在她的心上。

银簪在她怀里剧烈地发烫，烫得她胸口发疼。她能感觉到，塔里那股浓烈的怨气，正像潮水一样向外涌来，试图将她吞噬。

“你到底是什么人？”李老头突然转过头，那双诡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清砚，“你身上有死气，但……又不一样。你不是这个村子的人，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苏清砚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来历，更不想让这个老鬼知道银簪的秘密。

“我问你话呢！”李老头突然暴怒起来，举起哭丧棒就朝苏清砚砸了过来，“不说，就让你也进塔里，去给‘贵客’们作伴！”

苏清砚侧身一闪，哭丧棒擦着她的肩膀砸在旁边的石头上，溅起一片火星。

她不敢再停留，转身就往山下跑。

身后传来了李老头疯狂的咆哮声，还有那塔里无数婴儿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来自地狱的交响曲。

“别跑！你是祭品！你是祭品！”

苏清砚在雨夜里狂奔，雨水模糊了视线，荆棘划破了皮肤。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部像是要炸裂开来，直到身后的咆哮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