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喘着粗气。
她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那座矗立在雨夜中的黑石塔。
塔影在闪电的映照下,像是一个巨大的墓碑,埋葬着无数被遗忘的生命。
雨势未歇,反而愈发绵密,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将这座山村牢牢罩在其中。
苏清砚被几个面无表情的村妇半推半搡地送到了村尾一间破败的土坯房前。这里远离村中心的宗祠和那些相对“体面”的院落,是村里最荒凉、最被人嫌弃的角落。
“今晚你就睡这儿。”一个颧骨高耸的婆子用下巴指了指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鄙夷,“别乱跑,惊扰了祖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说完,她们便像躲避瘟疫一样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晦气。
苏清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她知道,在这个被千年陋俗扭曲的村子里,自己这个“外乡来的女人”,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时丢弃的工具,一个用来试探塔神怒意的活祭品。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屋里很小,只有一个房间,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农具和干草,中央摆着一张断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床,床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窗户纸早已破烂不堪,冷风裹挟着雨丝,肆无忌惮地灌了进来。
这里不像个住人的地方,倒像个废弃的牲口棚。
苏清砚没有嫌弃,她走到床边,拂去稻草上的灰尘,然后坐了下来。她从怀里掏出那根银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仔细端详着。
银簪上的“逆”字,在昏暗中仿佛活了过来,透着一股不祥的邪气。它时而滚烫,时而冰凉,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进行着无声的对抗。
“外婆……”苏清砚低声呢喃,“您到底给我留下了什么东西?这又是个什么地方?”
她从小就听外婆讲过各种关于旧时代的恐怖故事,裹小脚、冥婚、沉塘……那些故事里的悲惨女子,曾经只是她童年记忆中的阴影。而如今,她却亲身踏入了这个由无数女子血泪凝成的炼狱。
夜,越来越深。
风雨声渐渐被一种更为诡异的寂静所取代。那不是真正的安静,而是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整座村子,不,整座山,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苏清砚躺在冰冷的稻草上,却毫无睡意。她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她。
银簪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凉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苏清砚的意识快要模糊时,一阵细微的声音突然从床底传来。
“沙……沙……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摩擦着地面。
苏清砚猛地睁开眼睛,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着,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那诡异的声响。
“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紧接着,她感觉到脚踝处传来一阵湿冷的触感。
那触感,像是一只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小手,滑腻、冰冷,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正轻轻地、试探性地抓挠着她的脚踝。
苏清砚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强忍着尖叫的冲动,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那只“手”似乎没有得到回应,变得更加大胆。它顺着她的脚踝向上攀爬,冰冷的指节刮过她的皮肤,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然后,是
第二只,
第三只……
无数只湿冷的小手,从床底的黑暗中伸了出来,抓住了她的双腿、她的腰、她的手臂……它们的力量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执念,仿佛要将她拖入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苏清砚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被冻僵了,那种冷,不是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能冻结灵魂的阴煞之气。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银簪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滚烫!
“嗡——”
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嗡鸣在她脑海中炸响。
眼前的世界瞬间扭曲。
她看见,原本昏暗的破屋,此刻被一层淡淡的、幽绿色的光芒所笼罩。
而在那些光芒中,漂浮着一个个小小的身影。
它们只有半截身子,下半身是虚无的烟雾,上半身却是清晰可见的婴儿形态。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青紫,眼睛大得吓人,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一片空洞的惨白。
它们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啼哭,一张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被遗弃的痛苦和绝望。
它们就是那些被扔进黑石塔的女婴。
她们的怨气,她们的执念,她们的灵魂,被这座塔的诅咒所束缚,永远地徘徊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无法得到解脱。
它们抓住了苏清砚,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渴望。
渴望温暖,渴望拥抱,渴望有人能看见她们,能记住她们曾经存在过。
苏清砚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巨大的悲悯所填满。
她不再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