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刘族老高举拐杖,对着天空怒吼。
“开塔门——!请祖宗——!”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李老头猛地将手中的绿灯笼抛向空中。
灯笼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然后悬停在塔门的正上方,散发出幽幽的绿光。
“吱呀——”
那扇沉重的、半掩的黑石塔门,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地、彻底地打开了。
一股阴冷的风,从塔内倒灌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风,那是夹杂着百年怨气、尸臭和绝望哭嚎的阴风。风声中,仿佛有无数人在尖叫,在哭泣,在诅咒。
火把被吹得忽明忽暗,许多村民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进……进去了……”刘族老指着苏清砚,声音颤抖,“把她……扔进去!”
两个壮汉壮着胆子,架起苏清砚,想要把她拖进塔里。
“不用你们动手。”
苏清砚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挣脱了壮汉的手,自己站了起来。她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嫁衣,抚平了衣摆上的褶皱,然后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主动走向了那座黑黢黢的塔门。
她的背影,在绿光的映照下,显得孤绝而决绝。
“她……她不怕?”一个村民颤抖着问。
“怕?”刘族老冷哼一声,“她是吓傻了。”
只有李老头眯起了眼睛,他感觉到了不对劲。这个女人的身上,没有恐惧的气息,反而有一种……一种让他感到不安的平静。
苏清砚跨过了塔门的门槛。
就在她踏入塔内的那一刻,身后的塔门“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她。
……
塔内。
这里比苏清砚想象中还要大,还要深。
塔身内部是中空的,像一个巨大的烟囱,直通塔顶。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里都塞着白骨、碎布和干枯的肢体。
而在塔底的地面上,堆积如山的,是无数白色的骨头。
那些骨头层层叠叠,堆到了塔顶,形成了一座巨大的骨山。骨山上,挂着无数破烂的襁褓、小鞋子、拨浪鼓,在阴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咯咯”的声响。
无数幽绿色的光点,在骨山间漂浮。
那是婴灵。
它们只有半截身子,下半身是虚无的烟雾,上半身却是清晰可见的婴儿形态。它们的皮肤呈现出死灰色的青紫,眼睛大得吓人,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一片空洞的惨白。
它们围拢在苏清砚身边,发出无声的啼哭,伸出冰冷的小手,想要抓住她。
如果是普通人,此刻恐怕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
但苏清砚没有。
她看着这些婴灵,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悯。
“别怕。”她轻声说,“姐姐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随身携带的简易化妆箱。
那是她在殡仪馆工作时用的箱子,里面装着粉底、口红、眉笔、腮红,还有一把断裂的牛角梳。
她打开箱子,在骨山上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了下来。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拉过离她最近的一个婴灵。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的女婴,额头上还有一道被石头磕破的伤痕,那是被扔进塔里时撞到的。
“疼吗?”苏清砚温柔地问。
婴灵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苏清砚拿出粉底,用手指蘸了一点,轻轻地涂抹在婴灵那张青紫色的小脸上。
“别怕,姐姐给你画个好看的妆。”
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把这道疤盖住,就不疼了。”
“再涂点腮红,气色就好了。”
“嘴巴也涂一点,红彤彤的,像个小苹果。”
随着苏清砚的涂抹,那个婴灵脸上的青紫色竟然开始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粉嫩。那道狰狞的伤痕,也被粉底遮盖得无影无踪。
婴灵看着苏清砚,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第一次有了光彩。
它伸出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嘴角露出了一丝纯真的笑容。
“谢谢……姐姐……”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苏清砚的脑海中响起。
其他的婴灵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围拢过来。
“姐姐……我也要……我也要……”
“姐姐……给我画……”
苏清砚没有拒绝。她一个一个地为它们化妆。
她为这个梳梳头,为那个擦擦脸。她的动作温柔而耐心,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塔内,不再有恐怖的鬼哭狼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宁静的氛围。
那些婴灵们,不再是索命的厉鬼,而是一群爱美的、渴望被关注的小女孩。
苏清砚一边画,一边轻声和它们说话。
“你们本来都很漂亮。”
“你们都值得被爱。”
“你们不是赔钱货,你们是爸爸妈妈的小天使。”
“只是……他们不懂。”
说到最后,苏清砚的眼眶湿润了。
她想起了外婆,想起了那个民国女学生,想起了阿禾,想起了所有在这个男权社会中被压迫、被牺牲的女性。
就在这时,塔外传来了刘族老和李老头的声音。
“怎么回事?怎么还没动静?”
“难道……难道她被吃了?”
“不可能!塔神怎么会不吃祭品!”
“快!打开门看看!”
“轰——”
塔门再次被打开。
刘族老和李老头举着火把,带着几个壮汉,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他们以为会看到一具被啃食殆尽的尸体。
但他们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景象:
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坐在骨山上,手里拿着化妆箱,正在为一个婴灵化妆。
而周围,成百上千个婴灵围着她,安静地看着她,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