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家老宅的阴冷就已经渗进了骨头缝里。
苏清砚是被冻醒的。
那间杂物间四面漏风,墙角的霉斑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在微弱的晨曦中嘲弄着她的闯入。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被褥,听着窗外传来的
第一声鸡鸣——或者说,那是某种模仿鸡鸣的怪声,尖锐、短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起身推开门,院子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气。
喜宝已经起来了。
那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井边,费力地搓洗着一大盆衣物。她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粗大且布满了冻疮,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流脓。
苏清砚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帮喜宝提起那桶沉重的脏水。
“姐姐……”喜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你怎么起来了?婆婆还没醒,要是被她看见你偷懒……”
“我不怕她。”苏清砚淡淡地说,将脏水倒进排水沟里。
那水顺着沟渠流走,却在沟底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稀释后的血水。
苏清砚皱了皱眉,看向那口老井。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仿佛连通着地狱的深渊。
“这井里的水,一直都是红的吗?”苏清砚问。
喜宝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慌乱地摇了摇头:“不……不是红的,是清水。姐姐你看错了,是衣服上的红染料掉色了……”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地搓洗着手里的一件长衫。那是林婆婆的衣服,黑色的绸缎,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
苏清砚没有拆穿她。
她知道,这宅子里的一切都在撒谎。
……
早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和两个黑乎乎的窝头。
林婆婆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瓷碗,浑浊的眼睛在苏清砚和喜宝身上来回扫视。
“吃吧,吃完了赶紧干活。”林婆婆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家里不养闲人。喜宝,那几件衣服缝好了吗?”
喜宝的手抖了一下,米汤洒出来几滴在桌子上。
“还……还没……”喜宝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线……线总是打结……”
“废物!”
林婆婆猛地将碗摔在桌子上,汤汁溅了喜宝一脸。
“几件破衣服都缝不好,要你有什么用!今天要是缝不完,晚饭也别吃了!”
旁边坐着的小丈夫林墨,正啃着半个白面馒头。他虽然只有十岁,但眉眼间已经隐隐有了林婆婆那股刻薄的劲儿。
他看着喜宝被骂,不仅没有同情,反而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娘,你看她,又惹你生气了。”林墨奶声奶气地说,伸手推了喜宝一把,“还不快去干活!笨手笨脚的,看着就烦!”
喜宝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不敢反抗,只是默默地擦了擦脸上的米汤,低声说:“是,少爷。”
苏清砚坐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她发现,每当林墨欺负喜宝的时候,林婆婆不仅不制止,反而会用一种赞赏的眼神看着孙子。
这就是这个家的规矩。
男人是天,女人是地。哪怕是还没长大的男婴,也是主子;哪怕是成年的女人,也是奴才。
……
喜宝的“工位”是在堂屋的角落里。
那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几缕惨白的阳光。
苏清砚被安排去劈柴,但她总是有意无意地路过堂屋,观察喜宝的情况。
喜宝手里拿着一根细针,正在缝补一件破旧的棉袄。
那棉袄不知道穿了多少年,补丁摞着补丁,硬得像是一块铁板。
苏清砚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情。
喜宝缝衣服的时候,手并没有动,而是那根针自己在动。
那根针穿着一根红色的线,在布料上穿梭。它不像是在缝补,倒像是在刺绣。
针尖刺破布料,发出“噗、噗”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刺在人的心上。
随着针线的游走,布料上渐渐出现了一个扭曲的字迹。
那是一个“冤”字。
笔画狰狞,像是用血写成的,透着一股浓浓的怨气。
喜宝显然也发现了。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拼命地想要把针拔出来,想要拆掉那些线,但那只手仿佛不是她自己的,根本不受控制。
“不……不要……”
喜宝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婆婆会打死我的……不能绣这个……不能……”
她拿起剪刀,想要剪断那根红线。
“咔嚓。”
剪刀刚碰到线,就莫名其妙地断了。
那根红线依旧顽强地穿过布料,将那个“冤”字绣得更加完整。
就在这时,林婆婆从里屋走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
林婆婆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吓得喜宝浑身一抖。
她慌乱地把手里的棉袄藏到身后,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婆婆几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棉袄。
当她看到那个鲜红的“冤”字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好啊!你个丧门星!”
林婆婆扬起手,狠狠地给了喜宝一个耳光。
“啪!”
喜宝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竟然敢在衣服上绣这种脏东西!你是想咒死我们林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