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
无边无际的浓雾,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寒意,一点点渗入骨髓。
苏清砚睁开眼时,感觉眉心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
那是银簪在示警。
她下意识地抬手触碰眉心,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刺骨的坚硬。
视线逐渐清晰,浓雾并未散去,而是沉淀在四周,将她困在一个狭长、幽深的木质走廊里。
这是一栋阁楼。
老旧的木楼,散发着一种陈腐的气息。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挂在廊柱上,灯芯只有绿豆大小,火苗呈诡异的幽蓝色,偶尔跳动一下,投下摇曳不定的鬼影。
苏清砚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手掌下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头一紧——是湿滑的苔藓,混合着某种黏腻的油脂。
她低头看去,自己此刻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麻衣,袖口磨破了边,看起来像个落魄的穷亲戚。
“滴答。”
一声水响打破了死寂。
苏清砚抬头望去,瞳孔猛地收缩。
走廊的上方,横梁上,密密麻麻地悬挂着无数只绣花鞋。
红的、绿的、粉的、紫的……
它们被粗麻绳系着鞋带,倒吊在半空中,像是一排排风干的腊肉,又像是一只只充血的眼球,死死地盯着走廊上的活人。
那些鞋子大多已经褪色,鞋面上绣着的鸳鸯、牡丹、蝴蝶,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扭曲而狰狞。
有的鞋底还沾着干涸的黑褐色污渍,那是陈年的血。
风明明进不来,但那些鞋子却在微微晃动。
“咯吱……咯吱……”
麻绳摩擦木梁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听得人牙酸。
苏清砚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股味道更加清晰了。
那是绷带腐烂的酸臭,混合着浓烈的中草药味,以及……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这种味道,她在上一个副本的阴柴房里闻到过。
那是绝望的味道。
钻心的刺痛感袭来。
苏清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与冷冽。
她扶着墙壁站起身,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木板年久失修,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这栋楼是活的,正在咀嚼着闯入者的脚步声。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房门。
门板很厚,刷着黑漆,上面没有窗户,只有上方留着一个个脸盆大小的通气孔。
苏清砚路过
第一间房时,停下了脚步。
通气孔里传出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疼……娘……疼……”
紧接着,是一个苍老、沙哑,却毫无感情的声音:
“忍忍就过去了。女人这辈子,哪有不疼的?脚小才是福,脚大那是讨饭的命。”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爆发,像是某种野兽濒死前的哀鸣,但很快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变成了沉闷的“呜呜”声。
苏清砚透过通气孔往里看。
昏暗的房间里,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老嬷嬷正坐在一张矮凳上。
她背对着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巴巴的发髻,插着一根银簪——和苏清砚眉心的那根很像,但那是黑色的。
老嬷嬷的手很大,骨节粗大,像鹰爪一样有力。
她正死死按着一个女孩的双脚。
那个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被两个粗壮的仆妇按在一张特制的木椅上,上半身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她的脚上缠满了厚厚的白布。
老嬷嬷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裹脚布,一端咬在嘴里,另一端绕过女孩的脚底,然后猛地用力一勒!
“咯嘣。”
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清脆,干脆。
苏清砚的瞳孔微微一颤。
那是跖骨被强行折断的声音。
女孩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发不出声音,因为她的嘴里被塞了一团散发着霉味的破布。
老嬷嬷面无表情,仿佛手里处理的不是一个人的脚,而是一块需要塑形的木头。
她熟练地将断裂的脚趾向内弯曲,用大拇指狠狠地按压脚心,直到脚背弓起,形成一个夸张的弧度。
然后,她拿起旁边的瓷片,刮去脚上的腐肉,撒上白色的药粉——那是明矾,用来收敛止血,防止溃烂,好让这双脚能继续被勒紧。
“三寸金莲,三寸金莲……”
老嬷嬷一边缠,一边像念经一样低声念叨,“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等你这脚缠好了,就能嫁进高门大户,穿金戴银,那才是好日子。”
女孩的眼神已经涣散了。
她看着房梁,眼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灰。
苏清砚收回目光,手指紧紧扣住了墙皮。
这就是“绣鞋阴楼”。
一个专门吞噬少女青春与血肉的地方。
她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那股血腥味就越浓。
走廊尽头,有一口井。
井口被一块青石板盖着,但缝隙里依然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井边挂着几件湿漉漉的衣裳,那是刚死的人换下来的。
苏清砚路过一间房时,听到里面传来“沙沙”的声音。
她凑近通气孔。
只见地上散落着几根用过的裹脚布。
那些布条竟然像活物一样,在地上缓缓蠕动、纠缠,像是一条条白色的蛇,试图爬回床上去。
床上躺着一个女孩,脸色惨白如纸,高烧让她浑身滚烫。
她的脚已经烂了,露出了森森白骨。
“别缠了……别缠了……”
女孩在梦呓,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赶走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苏清砚知道,那是怨气。
那些死在这里的女孩,她们的怨念附着在裹脚布上,想要拉更多的人陪葬。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哒、哒、哒。”
声音很轻,很脆。